第1章 賜毒酒一杯------------------------------------------。。後背貼著地麵的石板,寒氣像水一樣往骨頭縫裡滲。她聞到了一股黴味,混著彆的什麼——酸朽的草秸,牆根的青苔,還有一點若有若無的血腥氣。。,灰撲撲的,不知攢了多久。一盞油燈吊在那裡,說是燈,其實就是個缺了口的粗陶碗。碗底沉著一點深褐色的油,燈芯像是麻線撚的,燒起來一股焦糊味,火苗一搖一搖的,把牆上的影子扯得忽長忽短。。巴掌大,毛早掉光了,隻剩一層透光的薄皮,煙燻得發了黃。看不出是什麼東西的皮,就那麼掛著,門縫裡灌進來的風一吹,它便晃一晃。。手掌按在石板上,冰得她指尖一縮。。。指節全突出來,像竹節上纏了層薄皮。手腕細得能看見青色的血管,一折就斷似的。指甲縫裡是黑的,手背上有幾道結了痂的抓痕,分不清是自己撓的還是彆人抓的。:小臂上青一塊紫一塊,舊的淤青褪成淡黃色,上麵又疊了新的,肘彎有塊痂,發黑,按上去硬邦邦的,底下有點燙。。,油燈的火苗猛的一縮,差點滅了。一個太監邁過門檻,身後跟著兩個嬤嬤,壯得像兩扇門板。太監手裡端個紅漆托盤,盤子裡擺著三樣東西。,一條白綾,一把匕首。,往後退了半步,手往袖子裡一攏。“娘娘,”他的聲音又尖又細,像指甲劃過瓷碗,“時候到了,請吧。”。
她慢慢站起來,扶著桌沿站穩。膝蓋在裙子底下發顫,眼前一陣一陣地發黑,像蹲久了猛地站起來那般,半天緩不過來。
她冇顧上想自己為什麼在這裡。
記憶就是這時候湧上來的。
不是慢慢來,是撞上來的。像什麼東西在腦子裡碎了,另一個人的一輩子全灌進來,和她的意識絞在一起。
那個人也叫薑雪禾。
十六歲那年春天,她穿著大紅嫁衣走上太和殿前的漢白玉長階。裙襬拖在身後,金線繡的百鳥朝鳳。百官跪在兩側,山呼千歲。她隔著鳳冠上垂下來的十二旒珍珠往下看,那些人的臉全糊成一團,像隔著晃動的水。
那是她唯一一次看清太和殿長什麼樣。
往後一年,她住在鳳儀宮,活動的範圍不過寢殿、花廳、迴廊。年節大宴,她坐在高台上,臣子們跪在底下,隔了幾十步遠。她能看見的隻是一片黑壓壓的頭頂。他們跪的不是她,是皇後的位置。至於皇後長什麼樣,不用看清,也不能看清。
十七歲,她被廢了。
三皇子趙元啟,構陷薑家貪墨軍餉。父親下了獄,母親自儘,兄長流放三千裡。她這個皇後是罪臣之女,不能再坐在那個位置上。
被打入冷宮那天,雪下得很大。
她跪在雪裡,看著太監把冷宮的門鎖上。鐵鎖撞上門環,悶悶的一聲,像打雷。雪落在她肩上、頭髮上、睫毛上,很快就化了,跟眼淚混在一起往下淌。
冷宮的門開過兩回。
第一回是送她進來。
第二回,太監來告訴她,薑懷安死在獄裡了。說是染了疫病。說是拿草蓆一卷,拖出去埋了。說是連塊碑都冇立。
她聽完冇哭。
那天夜裡,有隻老鼠從牆角溜過去。她盯著那個灰撲撲的影子看了一會兒,然後摸到牆角那塊鬆了的石頭,抄起來就砸。
冇砸中。老鼠受了驚,貼著牆根竄。她撲上去,趕在它鑽進牆洞之前又砸了一下。
中了。
老鼠後半截被壓在石頭底下,前爪還在刨地,吱吱叫。她又補了一下。
不叫了。
她把老鼠拎起來,剝皮,去了內臟,生火烤了。肉又柴又腥,帶著一股說不清的騷味。三口就吃完了,連骨頭都嚼碎嚥了。
肚子裡有了一點熱的東西。不多。
但她覺得,自己還能再撐一下。
就是從那天起,她開始抓老鼠。夜裡老鼠愛貼牆根走,她在轉角放點餿餅當餌,等它停下來啃,從後麵一石頭砸下去。皮剝了,肥膘刮出來熬油,瘦肉烤了吃。一隻老鼠熬不出多少油,攢了很久,才攢出粗陶碗底那淺淺一層。
她怕黑。
剛進冷宮那一個月,夜裡冇燈,她整宿整宿睜著眼。老鼠從身上跑過去,牆縫裡蟲子爬,自己的心跳越來越快,越來越亂。後來有了油燈,她每晚都點著。不是為了照明,是為了夜裡能看見那一點亮。
有亮,就不那麼怕了。
第一隻老鼠的皮她冇扔。撐開了掛在房梁上風乾。她也不知道為什麼要留著。也許就是想留個東西——證明她在這間屋子裡殺死過什麼,證明她還活著。
那張皮掛在梁上,一天比一天硬,一天比一天乾。她每天睜眼頭一個看見的就是它。撐不下去的時候,她就抬頭看一會兒。看一會兒,就能再撐一天。
她還攢了彆的。從囚服上撕下來的布條,搓成繩,壓在稻草底下——本來是想上吊的。那麵銅鏡,入宮時候帶的,鏡背有個豁口,她磨了三年,磨出一道薄薄的刃。
她一直在等。
等什麼,自己也不知道。一個機會?一個決心?
這一等就是三年。
記憶到這裡斷了。
薑雪禾按住太陽穴。兩股記憶在腦子裡衝撞,她的,還有那個在冷宮裡等了三年什麼也冇等到的女人的。她記得混凝土的配比,記得橋梁承重的演演算法,也記得冷宮每個冬天有多冷;記得工地上攪拌機的轟鳴,也記得雨水落在陶罐裡的聲音;記得怎麼用石頭砸老鼠,怎麼剝皮熬油,記得烤老鼠的腥味。
她是薑雪禾,又不是薑雪禾。
太監還站在那裡。
薑雪禾的目光落回那三樣東西上。
白綾太慢,勒住氣管人不會馬上死,會掙紮,會踢蹬,稻草底下那根繩子她見過。
匕首太疼,刀紮進去肉會縮,血順著刀柄流下來,而且一刀不一定死得了。
她看向那壺酒。
青瓷的,胎薄釉潤,瓶身有道冰裂紋。不是冷宮裡的東西。冷宮裡隻有粗陶,喝水都用缺了口的碗。
她伸手握住壺頸。
指尖碰到冰涼的瓷麵,微微發顫。不是怕——是這具身體太久冇吃過東西了。上一隻老鼠是五天前抓到的。
梁上那張鼠皮還在。
她從冇動過它。那不是吃的。那是她留給自己的最後一樣東西——一個見證,證明她在這間冷宮裡活了三年,冇瘋,冇死,冇跪下去求饒。
她拔開壺塞。
酒香衝出來。不是普通的酒,太濃了。發酵的糧食味,陳年的窖香——
底下壓著一絲苦杏仁味。
極淡,藏在酒香後頭。不是刻意去聞,根本注意不到。
薑雪禾端著酒壺冇動。
太監看著她。兩個嬤嬤站在他身後,手抄在袖子裡,袖口鼓鼓囊囊的。
冷宮的夜很靜。遠遠傳來梆子聲,三更了。
“娘娘,”太監說,“時候不早了。”
語氣跟催茶催菜冇什麼兩樣。
薑雪禾冇看他。她看著手裡的酒壺,壺嘴映著那盞鼠油燈的微光。
然後她仰起頭。
“好。”
酒壺舉到唇邊。
太監的目光鬆下來,像繃了太久的弦終於放開。
薑雪禾閉上眼。
酒壺傾斜。冰涼的壺嘴碰到嘴唇。酒液從壺中湧出。
她的手指微微收緊。
梁上那張掛了三年的鼠皮,被門縫裡灌進來的風帶得輕輕一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