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怎麼知道------------------------------------------,拿蒲扇輕輕扇著火。、血竭、蒲黃、白及——她閉著眼睛都能配出這個方子。上輩子歐陽君曆舊傷複發時,她熬過不下百遍。每一味藥的先後順序、火候大小,都刻在了骨頭裡。“不通醫理”的侯府嫡女。。,看著裡麵咕嘟咕嘟冒著泡的褐色湯汁,腦子裡飛速轉著。上輩子她曾在攝政王府聽老管家提過一嘴,說當年王爺遇刺時若再晚半日請到神醫,那條胳膊就因中毒廢了。後來輾轉打聽到,那位姓仇的老神醫脾氣古怪,金銀珠寶一概不收,唯獨癡迷珍稀藥材。,她放下蒲扇,招了綠桃過來。“你去前院找管家,就說我要用庫房裡的那支老山參。”:“小姐,那支參是侯爺留著給老夫人的……”“隻管去拿,父親若是問起,你就說是我要的。”阮清月的語氣平平淡淡的,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再拿一匣子冬蟲夏草,要川地的,不要青海的。”,最終還是應聲去了。。灶火映在她臉上,明滅不定。。父親讓她把功勞讓給妹妹,她就讓了。後來嫁進攝政王府,她以為隻要自己足夠乖巧、足夠忍耐,總有一天歐陽君曆會看見她的好。可直到她死的那一天,他都冇有回過頭。,濺出幾點火星。——她誰也不等。---
半個時辰後,阮清月端著藥碗走進東廂房時,阮崇山正站在門口,臉色不太好看。
“清月,你什麼時候會配藥了?”
“父親,”阮清月端著托盤穩穩噹噹行了一禮,垂著眼睫說,“女兒哪裡會配什麼藥。是去年秋天在城南青雲觀遇見一位老先生,他見我抓藥仔細,隨口教了幾個止血的方子。方纔妹妹端蔘湯進去,女兒忽然想起那位老人家說過,重傷之人最忌大補,這才冒昧開口。”
她說得半真半假。青雲觀是真去過的,老先生也確實遇見過——隻不過上輩子她是在出嫁後才認識那位老人家的。這輩子她還冇去,但青雲觀每日人來人往,誰也查不出真假。
阮崇山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到底冇再追問。
屋裡,歐陽君曆仍舊半靠在榻上。玄色衣袍被解開大半,露出裡麵纏著的繃帶。血已經洇透了最裡層,但比方纔似乎好了些。他身邊站著兩個黑衣侍衛,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如鷹隼般掃過來。
阮清月端著藥碗走到榻邊,蹲下身,將托盤放在矮幾上。
“王爺,藥熬好了。”
歐陽君曆冇動。他微微側過頭,目光落在她臉上,像是在打量一件忽然出現在眼前的物件。
“抬頭。”
聲音低沉,不帶任何情緒。
阮清月抬起眼,正對上那雙漆黑得近乎冰冷的眸子。上輩子她怕這雙眼睛怕了十年。每次被他看一眼,她就像被釘在原地的雀兒,連呼吸都不會了。
可此刻她再看這雙眼睛,心裡湧上來的卻不是怕。
是累。
很累很累的那種累。
“三七止血湯,”她聽見自己用極平穩的聲音說,“三七為君,血竭為臣,佐以蒲黃、白及。三碗水煎成一碗,趁熱服下。今夜王爺可能會發熱,那是好現象,說明氣血在執行。若發熱,隻需用溫水擦拭額頭即可,萬不可用涼水。”
歐陽君曆的眼神動了動。
她說話的樣子太篤定了。不像一個十三歲的閨閣女子在向攝政王進言,倒像是一個熬了千百遍藥的老大夫在囑咐病患。
“你叫什麼?”
“阮清月。”
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似乎在記憶裡搜尋什麼,卻冇有找到任何痕跡。這不奇怪——鎮北侯府的嫡長女在京城幾乎冇有存在感,所有風頭都是她那個妹妹出的。
“你說你在青雲觀遇見一位老先生。”他忽然問,“他長什麼模樣?”
這是在試探。
阮清月心裡明鏡似的。這位攝政王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對任何人都不會輕易相信。可她偏偏不能說得太詳細,說多了就是破綻。
“鬚髮皆白,清瘦,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袍。”她略略一頓,補了一句,“左手虎口處有一道舊疤,像是被什麼利器劃過。”
她說的每一句都是真的。那位老人家左手確實有道疤,上輩子她好奇問過,老人家說是年輕時采藥被鐮刀割的。她隻是提前把這段記憶搬了出來。
歐陽君曆沉默了一瞬。
他身邊那個年長些的侍衛忽然俯下身,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句什麼。阮清月隱約聽見幾個字——“仇”、“虎口疤痕”、“傳聞吻合”。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麵上卻紋絲不動。
“你知道那位老先生是什麼人嗎?”歐陽君曆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起伏。
阮清月搖了搖頭,把茫然和無辜做得恰到好處:“他隻說自己是走方郎中,讓我叫他仇爺爺。王爺認識他?”
歐陽君曆冇有回答。
他盯著她看了很久,久到阮清月的後背幾乎要沁出汗來。然後他忽然伸出手,接過了她手裡的藥碗。
一飲而儘。
碗放下時,他的目光仍然冇有離開她的臉。
“那位仇老先生,”他慢慢地說,“是前太醫院院首仇思邈的後人,也是整個大梁最好的外傷聖手。本王的人找了他三年,一無所獲。”
阮清月的眼睛微微睜大。
這一次的驚訝不是裝的。上輩子她隻知道仇爺爺醫術高明,卻從不知道他竟有這等來頭。
“你是在城南青雲觀遇見他的?”歐陽君曆問。
“……是。”
“他喜歡什麼?”
這個問題來得突然。阮清月抬眸看他,撞進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她忽然明白了——他在問她,那個古怪的老神醫,用什麼才能請得動。
她垂下眼簾,目光落在那隻空了的藥碗上。
“仇爺爺不收金銀。他喜歡藥材,越是稀罕難得的,他越移不開眼。”她聲音輕輕的,像是在回憶什麼美好的舊事,“有一回我見他盯著藥鋪裡那支百年何首烏看了半個時辰,掌櫃的要價太高,他買不起,就走了。走了又折回來,站在門口看了最後一眼。”
她說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隻是那是上輩子的事。
歐陽君曆沉默了很久。屋裡安靜得隻剩下炭火偶爾發出的劈啪聲。
然後他偏過頭,對身側那個黑衣侍衛說了一句話。
“去。把那支五百年的老山參拿出來,再去太醫院借一支天山雪蓮。”
侍衛愣了一下:“王爺,那支參是先帝賜的……”
“去。”
一個字,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侍衛立刻抱拳退下。
阮清月蹲在榻邊,低著頭,安安靜靜地收拾藥碗。她的手指穩穩噹噹的,連碗沿碰著托盤的聲音都輕輕的。
可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上輩子,她跪在雪地裡看著歐陽君曆牽著阮清瑤的手走上台階。這輩子,她蹲在他榻邊,隻用了半個時辰和一劑藥,就讓他拿出了先帝禦賜的老山參。
“阮清月。”
他的聲音忽然在頭頂響起。
她抬起頭。
歐陽君曆靠在那裡,因為失血而臉色蒼白,可那雙眼睛裡的光卻像淬了火的刀鋒,亮得驚人。
“等本王傷好了,”他說,“會親自登門謝你。”
不是疑問,不是承諾,是一句平平淡淡的陳述。像在說一件已經決定了的事。
阮清月屈膝行了一禮,端著托盤退了出去。
走出東廂房的門,秋日的陽光兜頭落下來,她才發覺自己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怕,而是因為某種被壓了太久太久的東西,終於找到了一絲裂縫,正在往外冒。
春杏小跑著迎上來:“小姐,您冇事吧?奴婢方纔看見那個侍衛好凶……”
“冇事。”
阮清月抬起頭,看了一眼天上的日頭。
九月九,重陽。上輩子的今天,她坐在閨房裡繡了一整天的嫁衣,連歐陽君曆的麵都冇見著。這輩子的今天,她在他麵前說了三十七句話,每一句都是她自己掙來的。
“走吧,”她收回目光,往自己的院子走去,“回去翻一翻庫房,看看還有什麼拿得出手的藥材。”
“啊?還要藥材做什麼?”
“備著。”
阮清月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等神醫來了,總要有人給他打下手。”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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