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尚藥局。
楊政道趕到時,孫思邈已收拾好行囊,在等他。
楊政道上前:“孫神仙,這便要離去嗎?”
孫思邈含笑點頭。
“那不知長樂公主之事……”
孫思邈哈哈大笑:“我還以為楊小友能沉住氣呢!放心。近親不婚之事,我已說於長孫皇後了。”
楊政道心中一喜,趕忙深揖感謝:“多謝孫神仙相助,多謝孫神仙成全。”
孫思邈捋了捋胡須,溫和的目光落在楊政道臉上。
“小友,確定不跟老夫學醫嗎?”
對於這個提議,楊政道的確心動過。
孫思邈若要執意收楊政道這個弟子,即便是李二也不好阻止。
這個時代,古風尚存。
孝道與仁義纔是社會的最高準則。
孫思邈人瑞一般的年紀,又是久負盛名的神醫,孝道和仁義他全占著,即便是李二也得尊敬有加、禮讓三分。
不過楊政道還是有自知之明的,他就不是學醫的那塊料。
現在孫神仙重新提及,楊政道隻能連忙致歉,再次謝絕孫神仙的好意。
孫思邈倒不在意,擺了擺手:“楊小友,如有事,可去周至縣的樓觀台尋我,每月月初幾天我在。”
“小子,記下了。”
孫思邈與眾人道別後,便帶著他的一個小道童,絕塵而去。
楊政道也不由得感慨,如此年近九十,依然身輕體健,揚鞭策馬,真是神仙一般的人物。
而此刻,立政殿內熏香嫋嫋。
李二看著長孫皇後心不在焉,便將手中的蓮子羹,輕輕放在案邊。
“觀音婢,百騎司已經查明,昨日孫神仙所言,乃政道小兒教唆,你莫要放在心上。”
“二郎,孫神仙既然進言,斷然是有道理的。而且我也令人查了古籍……”
話未說完,長孫皇後便忍不住輕歎一聲。
李二咬牙切齒,這楊政道分明就沒安好心。
但近親不婚之說卻像根刺一樣紮在心裏,不止長孫皇後,李二同樣令人查了古籍。
好好的一樁姻緣,如今怕是不成了。
李二隻能恨恨地罵了一句:“真是個混賬東西。”
長孫皇後看到李二這般氣急敗壞,便笑著寬慰道:“二郎,莫要和小孩子置氣,你看蕭皇後所請……”
“在阿質親事定下來前,他別想得個好姻緣,前朝舊臣,就更別想了。”
長孫皇後見李二還在耿耿於懷,又溫言相勸:“畢竟政道這孩子也算獻藥有功。”
李二聞言,突然嘴角勾起笑意:“觀音婢,我已想好怎麽賞賜這個混賬東西了。”
次日,傳旨的內侍便來了楊政道的宅院。
楊政道匆匆迎接,開中門,設香案,在中庭接旨。
內侍麵南站定,展開詔書:
“門下:隋王孫政道,稟性溫恭,不忘尊親。前為太上皇進獻良藥,後自請舍俗入寺,為朕皇父祈福。朕甚慰,特允所請,期以一載。所需衣缽齋糧,由尚食局與鴻臚寺供給,勿使匱乏。”
這?!
楊政道都懵了。
不是!我想尚你女兒,你反手就賞我當和尚?
還自請?!我什麽時候自請了?
李二!你好狠!
旋即他又想到能讓李二如此氣急敗壞,大概是因為孫神仙的諫言起了作用。
楊政道內心忍不住竊喜,這難道是挖人牆角的快感嗎?
“楊小郎君,快接旨吧!”
楊政道迴過神來,趕忙接旨,順手將幾顆金豆子放進了內侍手中。
內侍十分驚訝,這次傳旨可不是什麽賞賜,哪有賞人出家的?
所以這好處內侍拿得有些不好意思,便細聲提醒了楊政道一句。
“皇後的意思是讓小郎君自己選個寺院,大興善寺也是可以的。”
楊政道知道這是長孫皇後寬厚,大興善寺是長安城內最大的寺廟,而且距離興道坊不遠。
“有勞天使,待我探望太上皇後,便會尊聖人恩典,入寺修行,為太上皇祈福。”
送走傳旨的內侍後,楊政道細細思忖,李二這手棋可謂一石三鳥。
其一,強調楊政道作為晚輩的孝心,讓人忽略他獻藥的功勞,這樣便不用再有什麽恩賞。
其二,很好地迴絕了蕭皇後與獨孤或裴氏聯姻的請求。既然要入寺修行,那自然不能再議什麽親事。
最後,那便是李二的惡趣味,故意挾私報複。
不過,這正中楊政道下懷。
他正苦於沒有什麽藉口離開長安,在周邊畿縣走上一遭,來完成探索雍州的係統任務。
現在奉旨修行,而且長孫皇後還讓楊政道自己選寺院,那離開長安的理由便有了。
既然是為太上皇祈福,那必須要心誠。如何才見得心誠,那必須要苦修。
苦修的話,哪能待在繁華的長安城呢?
隻是讓楊政道沒想到的是,他還未來得及遞上問安奏帖,便收到了大安宮的傳召。
看來應是李淵得知了李二的安排,這才召他入宮。
畢竟,楊政道攪黃李麗質的親事,這背後可是李淵在教唆。
楊政道稍稍整理了一下衣裝,便跟隨內侍前往大安宮。
等踏入正殿的那一刻,楊政道才發現,李承乾與李麗質也在。
李淵斜倚在軟榻上,臉色好了不少,在看到楊政道後,眼中更是帶著一種莫名的亢奮。
李承乾身著常服,正捧著一盞溫熱的藥湯,在近前伺候。
李麗質則身著一身石榴紅的碎花襦裙,俏生生地站在軟榻一側。
她沒料到會在此刻見到楊政道,一雙眸子忽閃忽閃,隨即又羞澀垂下眼簾,睫毛輕顫,耳尖也泛起粉色。
楊政道定了定神,這才意識到這定然是李淵有意為之。
果然在楊政道行禮之後,李淵便吩咐道:“阿質,帶你政道表兄四處轉轉,我與高明商量一些軍機之事。”
說罷,李淵還不忘對著楊政道眨了眨眼睛。
好家夥!你是演都不演了。
一個太上皇跟一個太子商量軍機大事,你這理由找的也太不走心了。
沒看旁邊的內侍嚇得眼珠都快掉出來了。
你把李二惹毛了,他可是會找我撒氣的!
楊政道好想狠狠的拍一把額頭,然後主動坦白自己不是變態,對十一二歲沒長開的小姑娘不感興趣。
但現在怎麽辦,隻能繼續撐起“癡情”的人設。
楊政道心中含淚,麵帶笑容,對李淵眨了一下眼睛,表示感謝。
李淵立刻眨了兩下眼睛,意思是,小子,朕隻能幫你到這兒了。
楊政道趕忙又眨了一下眼睛,意思是,好的,收到。
李麗質聽到李淵的吩咐,臉頰瞬間更紅了。
但看到楊政道已經準備退出大殿,便輕應了一聲,跟了出去。
而李承乾本來聽到李淵說和他商量軍機大事,腦子就懵了。
然後再看到李淵跟楊政道二人擠眉弄眼,腦子就更懵了。
直到看見李麗質跟著楊政道離開大殿,這才反應過來。
他立刻對李淵規勸道:“阿翁,我阿耶是不會讓阿質嫁給楊政道的。”
李淵瞪了李承乾一眼:“你呀,都讓孔穎達和於誌寧給教傻了。”
李承乾雖然也不滿意兩個老師,但他卻不敢附和。
李淵歎了一口氣,繼續道:“高明,你覺得將阿質嫁給長孫衝對你真有好處?你記住你阿耶的重臣,將來就可能是掣肘你的權臣。”
李承乾心中一驚,下意識地瞥了一眼守在一旁的內侍。
李淵看著李承乾小心的樣子,不由得搖了搖頭。
他突然怒目圓睜對著那個內侍大喝道:“剪刀!”
“奴在!”內侍立刻跪倒。
“高明,這宮中,你是君,他們是奴;這天下,你是君,他們是臣。”
這一刻,李淵如蟄龍昂首,餘威猶在。
李承乾望著他的祖父,目光灼灼,重重點頭。
“孫兒,記下了。”
另一邊,楊政道與李麗質並排走在大安宮的花園內。
李麗質的隨行女官與宮女,則不遠不近地緊跟著。
楊政道能感受到身後的目光,那簡直跟防賊一般,一刻都未曾從他身上移開。
在加上這“約會”的物件是個十一二歲的小姑娘,談過戀愛的大學生一時之間竟然不知如何打破尷尬。
而一直低頭扣著手指的李麗質突然深吸一口氣,抬起了頭。
“政道表兄,才情斐然,可否為這開得正盛的海棠賦詩一首?”
楊政道聞言望去,才發現麵前是一片海棠林。
簇簇繁花,綴滿枝頭,淡粉嫣紅,相映成趣。
又見身側少女,粉靨含笑,眼波藏羞,恰有一陣清風拂過,送來若有若無的清芳。
不知是海棠花香,還是少女體香。
楊政道不由得一陣恍惚,隨即又一陣心驚。
這要是長大了,那還得了。真是個妖女,壞我道心。
似乎是感受到楊政道的傻愣,少女不滿地嘟起了嘴。
這楊政道那受得了,急忙收迴眼神,幹咳一聲,從腦海中的《全唐詩》中抄一首詩,來應付身旁的小公主。
胭脂染就海棠枝,脈脈含情不自持。
莫道花無憐客意,暗香輕送慰相思。
李麗質感覺自己的心砰砰直跳,臉頰又開始發燙了。
真是個厚臉皮的,他都不知道害羞嗎?詩真的很好,卻如此露骨。
盡管如此,李麗質還是忍不住在心中又默唸了一遍。
暗香輕送慰相思,是因為他要入寺為阿翁祈福嗎?
父皇也是欺負人嘛!明明獻藥有功,還讓人家入寺修行。
想到這裏,李麗質對楊政道忍不住生出幾分同情,就連稱呼都不覺變了。
“表兄,你準備去哪個寺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