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政道離開尚藥局,便去了崇仁坊蕭皇後所居住的別院。
別院門庭簡樸,隻有幾名老內侍守著。
楊政道穿過庭院,步入正堂。
蕭皇後身著一襲深青色常服,頭發卻已花白,看到楊政道,一雙藏著憂色的眼睛中,滿是慈祥。
“孫兒拜見祖母。”楊政道撩起衣擺,規規矩矩地行了大禮。
“起來吧。”蕭皇後聲音平和。
楊政道起身,垂手立於一旁,堂內隻有他們祖孫二人。
蕭皇後沒有立刻說話,而是仔細打量著楊政道,半晌,才緩緩開口。
“阿道啊,祖母知道你心有不甘,想有一番作為。可今非昔比,能活下去,有個善終,纔是最重要的。”
楊政道抬眼望著蕭皇後那深邃的眼神和染霜的鬢角,隻感歎這閱世既深的老太太,可謂慧眼如炬。
“祖母,孫兒也是萬般小心,交由尚藥局主事,又托太子殿下遞了條陳。”
“你這般處事妥帖,祖母能放心了,但長樂公主……”蕭皇後歎了一口氣,“我已請太上皇做主,為你求娶獨孤氏或裴氏之女。”
“祖母……”楊政道下意識地瞥了一眼堂側裏間,隻見帷幔後,有人影綽綽。
“無妨。”蕭皇後笑著開口,“無論聖人如何決斷,定然已知我們祖孫心意,隻是日後,尚公主之事,你莫要再提。”
“祖母,我……”楊政道不知道該如何跟這個一心想庇佑自己周全的老太太解釋。
讓他像曆史上的楊政道那般,在長安城中做個小透明,然後默默無聞地死掉,那不是要丟穿越者的臉嗎?
作為大學生,主打一個不服。
“去吧,我也倦了。待太上皇病情好些時,記得去看看。你作為晚輩,盡一盡孝心總是對的。”
楊政道聞言,明白了蕭皇後的暗示。
因為李二始終覺得虧欠李淵,隻要不是過分的要求,能說動李淵,由他提出,李二多半是會答應的。
當然,想讓李淵做主尚長樂,那自然是不可能的。
李二對李麗質寶貝著呢。
曆史記載,長樂出嫁時,李二準備的嫁妝是其他公主的兩倍,可以說是逾禮而寵。
當然,最後被魏征阻止,但這份偏愛已是天下皆知。
又過了兩日,楊政道等來了李淵的召見。
步入大安宮,雖處處富麗堂皇,但卻掩蓋不住一潭死水般的遲暮氣氛。
李淵斜靠在榻上,數月未愈的病痛讓他麵色蠟黃,或因病情好轉,精神倒還不錯。
在見到楊政道後,他渾濁的雙眼閃過亮光。
“晚輩政道,拜見太上皇。”
楊政道以晚輩自稱,恭敬地行了大禮。
“難得你獻上良方,讓這毒癰纔有了好轉。”李淵難得露出笑容。
“為太上皇盡孝,是晚輩的本分。”楊政道滴水不漏地迴話後,又做出一副誠惶誠恐的模樣。
李淵看著楊政道如此謹小慎微,不免心生起同病相憐的悲慼。
“孩子,你想要什麽賞賜,凡是朕力所能及……”
後麵的話,李淵沒說。
他自是聽了孫思邈所述,知道了楊政道鍾情於阿質,而且也聽聞楊政道和阿質在玄都觀偶遇留詩的趣事。
可阿質的親事,他卻做不了主。
曾經至高無上的帝王,如今形同圈禁,無言之中,盡是淒苦和無奈。
楊政道一看這情景,便知道飆演技的時候到了。
“太上皇,隻要您老人家千秋萬歲,比賞賜晚輩什麽都強,除了祖母,晚輩可隻剩下您這一位至親了……”
楊政道邊說,邊想著被黑中介騙走的五百塊錢房租,不知不覺眼圈紅了,聲音也哽嚥了起來。
“好孩子……哎,也是苦了你了。”李淵的眼圈也跟著紅了。
聽楊政道說起至親,他想到了建成,想到了元吉,想到了那十個孫子,忍不住渾身發抖。
楊政道心中一緊,是不是演過頭了。
真讓李淵觸景生情說出什麽不該說的話,自己恐怕剛出大安宮就會被李二宰了。
他趕緊往迴收,長長一揖後,臉上堆出笑容。
“政道不苦,政道也相信太上皇有結束亂世的無量功德,必會福祚綿長,容政道常侍禦前,盡心奉養。”
李淵看著強顏歡笑的楊政道,心中對李二的怨氣又加重了幾分。
還有長孫無忌那個亂臣賊子,玄武門宮變就是他在背後攛掇。
你們想親上加親,我便要從中攪和。
李淵突然瞳孔猛縮,聲音陡然一沉:“孩子,你是不是傾心長樂?”
這麽直接的嗎?!
楊政道自然不會否認。哪怕李二來問,那也得頂住壓力,嘴硬到底。
楊政道再次躬身行禮:“稟太上皇,政道自知高攀不起,但寤寐思服,恐此生難絕。”
“好!想必你也知道長樂在商量親事。”李淵瞥了一眼身旁的內侍,然後厲聲道,“朕素來不喜長孫無忌,隻要你能攪黃這樁親事,朕便支援你求娶長樂。”
這?!這是不是玩得有點大?!
您老不怕李二記恨,不怕長孫無忌報複,我怕啊!
都知道旁邊的內侍是臥底了,您老還這麽直接。
楊政道感覺自己的額頭都在冒汗。
去攪黃長樂的親事,楊政道當然不敢,不過暗戳戳地做些小動作,應該可以。
畢竟咱這也是奉了太上皇的敕令。
楊政道立刻躬身請罪:“政道惶恐。”
他在起身時,又瘋狂向李淵擠眉弄眼。
李淵也被楊政道這一舉動逗樂了,他也沒指望楊政道能成功。
但隻要楊政道敢應下了,總能給這親事製造些波瀾,為他出口惡氣。
目的達到了,心情也不錯,李淵揮揮手讓楊政道退下。
離開大安宮後,楊政道一路苦思如何破壞長樂的親事。
這個事兒,成與不成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必須去做,不然“癡情”的人設會塌房的。
而且,此舉也能討得李淵歡心,等李淵痊癒論功時,賞賜必然豐厚。
突然楊政道想到了孫神仙,嘴角的笑意便再也壓不住了。
接下來的幾日,楊政道幾乎天天泡在尚藥局。
他要趁著孫神仙迴山前,讓這位杏林泰鬥為他發聲。
第一天,楊政道依托“微生物”假說,提出了不喝生水、保持衛生、隔斷傳染等後世的防疫常識。
孫思邈結合自己的行醫實踐,對“微生物”假說更加深信不疑,盛讚楊政道舉一反三,是醫道天才。
第二天,楊政道進一步深入,講了烈酒消毒、縫合傷口、繃帶止血等後世的急救知識。
何貫中極為重視,並聲稱如果這些方法證明有用,他會為楊政道請軍功。
原來,何貫中去年參與了對突厥的戰爭,他正是在傷病營立了功,才被擢升為尚藥局奉禦。
楊政道也未想過自己這些淺薄的醫學知識,可以有如此成效。
這些知識能造福這個時代的百姓,楊政道自然樂見其成。
但在取得了孫思邈和何貫中的信任後,他便開始順便夾帶些私貨,偷偷摻雜點私心。
於是第三天楊政道將話題引到了近親婚配的問題上。
在中國自古便有同姓不婚的概念。
楊政道通過這個時代人們普遍信奉的道家陰陽之說,把隻注重父係親緣的同姓不婚,引申為近親不婚。
孫思邈捋了捋鬍子,麵露遲疑:“萬物負陰而抱陽,衝氣以為和。男女婚配,本是陰陽相濟、衝氣致和之道。小友此論或有道理。”
何貫中則完全將楊政道的說法視作無稽之談:“姓氏之淵源,在於統其祖考,亦在於別其血脈,故先王製禮,同姓不婚。小郎君以陰陽之說,另立新製,太過牽強。”
楊政道則淡淡一笑,丟下一句“事實勝於雄辯”。
何貫中將楊政道這句話當做少年意氣,本來打算一笑置之,但孫思邈則極為慎重。
於是,一眾醫官開始翻查一些生育與醫療記錄。
這樣的記錄尚藥局自然是不缺的。
而五姓七望盛行內部通婚,這樣的例證也很容易找。
隻是眾醫官,越找越心驚。表親婚配,子女有問題的多達十之一二。
大學生不懂遺傳學,但大學生懂大資料。
到了第四天,尚藥局的一眾醫官全都信了楊政道關於近親不婚的觀點。
這時,楊政道才圖窮匕見,對著孫思邈深深一揖,行了一個大禮。
“孫神仙,您老一代醫宗,當世藥神,德高望重,德業雙馨,德才兼備……”
孫思邈趕忙揮手,打斷楊政道繼續給他帶高帽,笑道:“楊小友,有事就直說吧。”
楊政道絲毫不尷尬,他滿臉悲色,言辭懇切:“孫神仙,此事隻有您才能助我。”
“小友心懷仁善,品性純良,殊為難得。老夫但能相幫,絕不推辭。”
楊政道聽到孫神仙如此評價,嘴角差點壓不住,老神仙果然慧眼如炬。
他隻能再次深揖行禮,借機重新調整好表情。
“孫神仙,聖人有意將長樂公主嫁於長孫衝,請您將近親不婚之論諫於長孫皇後。政道自知高攀不起,但也希望長樂公主平安喜樂,請孫神仙成全。”
“這……”孫思邈立刻明白了楊政道的意思。
他實在沒想到自己一大把年紀了,還要受托去攪和小輩們的姻緣。
這怎麽能答應啊。
“孫神仙,表婚之害,縱不過十之一二,然政道不敢心抱僥幸。您老一代醫宗,當世藥神,德高望重……”
“停停停!”孫思邈打斷楊政道的恭維,無奈道:“我既知之,自當諫之!”
大學生雖然不能舌戰群儒,但道德綁架還是熟的。
孫思邈看著楊政道長揖道謝,他歎了一口氣。
也罷!正如楊小友所說,事實勝於雄辯。如實諫言近親不婚,斷然不是壞人親事,偏私楊小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