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殿前,太陽漸漸爬到正中。
楊政道除了手臂酸得發顫外,肚子也餓得咕咕直響。
在去年年底,李二定下了一項福利製度,在皇城和宮城內當差的官員,中午是有工作餐的,喚作廊下食。
在武德殿習武,也算是在當差,按例應該也有工作餐的。
楊政道念及此,便放下弓,稍作休息,他對江成和另一位校尉拱手。
“二位校尉,已是午時,二位何不前去就廊下食?”
江成和另一個校尉麵麵相覷,最後江成笑著解釋道:“楊郎君,今日廊下食設於禦馬苑,曹國公怕是已帶其餘郎君去了。”
什麽!?
楊政道呆住了,徐世績這是把他和長孫衝給忘了?
這不擺明瞭是故意的!
就在這時,長孫衝終於放下弓,拱手道:“二位校尉,我需趁著午時去立政殿拜會皇後殿下,不知可否通融一二。”
另一名校尉竟然立刻答應了:“長孫郎君,請隨我來。”
楊政道放下弓,看著兩人離開,滿心疑惑。
待二人走遠,他轉向江成,壓低聲音問道:“江校尉,他就這麽走了?不怕曹國公責難!”
江成笑了笑,走近兩步,低聲道:“楊郎君有所不知,那校尉本就是聖人特意交代,在此番武德殿習武中,要暗中照拂長孫郎君的人。”
楊政道一怔,隨即明白過來。
也難怪!長孫無忌敢將長子丟到徐世績手中。
原來李二早就安排好了。
在貞觀朝堂,如果說魏徵是山東世家的代言人,那徐世績便是山東豪傑的領軍人。
徐世績天然會與長孫無忌這個關隴世家的話事人不對付。
這也是李二的帝王平衡之道。
如果那名校尉是為了照拂長孫衝,那江成呢?
江成是為了照拂我的嗎!?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楊政道不敢相信,他盯著江成,訕訕一笑:“那江校尉呢?是來照拂我的呢?還是來照拂我的?”
江成先是一愣,然後明白了楊政道所說的兩個“照拂”的不同含義。
他臉上露出些許尷尬之色,隻幹笑一聲,並沒有迴答楊政道的問題。
不過很多時候,不迴答便是迴答。
原來如此,果然如此。
楊政道猜得沒錯,李二把江成派來,就是為了監督他勤加苦練。
這時,江成又緩緩開口:“楊郎君,若是有什麽要求,亦可提出。”
楊政道苦笑搖頭。
提什麽提!他又不像長孫衝,有個好姑母。
當然,他也有個姑母楊妃在這宮中,但後妃可不是想見便能見的,怕是李恪去見楊妃也需要一番請示。
或許是看出了楊政道臉上的失落,江成猶豫了一下,又提醒道:“楊郎君那句不破樓蘭終不還,寫得真好。”
楊政道明白了江成的暗示,李二是因為這首詩,才對他有這番考驗的。
若是他通過了考驗,還當真會給他進入軍伍、建立功勳的機會嗎?
這個好像有點難。
胡思亂想、暗自嗟歎也是徒勞,楊政道隻得再次拿起弓,繼續練習。
……
太極宮,立政殿。
長孫皇後端坐榻上,正與長樂公主李麗質敘話。
這時,內侍入殿稟報,長孫衝在外求見。
長孫皇後皺了皺眉,心道這孩子不是在武德殿習武嗎?怎麽這個時候來了。
李麗質行了一禮,淡然道:“母後,我暫且去裏間迴避一下。”
最近因為親事,她和舅父一家鬧得很僵。
長孫皇後拉過李麗質的手,拍了拍,溫言道:“畢竟是你表兄。”
說罷,她便讓內侍去宣長孫衝。
長孫衝快步進入殿中,見到李麗質也在,他微微一怔,然後恭敬行禮。
“衝拜見皇後殿下,見過長樂公主。”
長孫皇後笑著問道:“阿衝怎麽這時候過來了?今日不是武德殿習武的第一日嗎?”
長孫衝臉色微微一僵,然後笑吟吟道:“這不是衝想念姑母了,既然進了宮,自然要來拜會姑母。”
長孫皇後看已至午時,便吩咐傳些糕點和羹。
一旁的李麗質卻偷偷扯了扯嘴角,這表兄自幼便是如此,說話好聽時,必然不會有什麽好事兒。
李唐立國之初,時事維艱,即便在宮中,午膳也尚未形成定式。
宮內的三餐製,亦是從廊下食開始,慢慢形成的慣例。
不多時,內侍便端來幾碟精緻的糕點,和溫熱的銀耳羹。
三人一起用了午膳。
長孫衝又與長孫皇後聊了幾句家常,便匆匆告退。
待長孫衝離開,李麗質衝著長孫皇後眨了眨眼睛,揶揄道:“母後,衝表兄該不會是專程來立政殿就食吧。”
“休要胡說!”長孫皇後點了李麗質一指。
然後她麵露狐疑,衝一旁的簡內侍招了招手:“可曾有武德殿的訊息?”
簡內侍上前將武德殿前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遍。
長孫皇後聽完有些哭笑不得,阿質竟然猜對了,她這侄子當真是來找她這個姑母就食的。
但李麗質卻蹙起了眉,她聲音都變得有些冷:“簡內侍,長孫衝不尊軍令,找了藉口來立政殿,那楊政道呢?”
簡內侍神色一斂,隻能含糊答道:“許是還在武德殿前練習射術。”
李麗質聞言,心中頓時竄起無名之火。
那厚臉皮的明明依軍令連射三十九箭!為何還要受罰?
箭矢紛落又如何?那是你徐世績事先未曾名說。
長孫衝更是可惡!竟然把那厚臉皮的留下,讓他一個人在武德殿前吃苦受罪。
李麗質越想越氣,騰地一下站起身來,一張小臉難掩薄怒。
“母後,我要給他送午膳!”
不等長孫皇後反應,李麗質便吩咐內侍去準備食盒。
長孫皇後無奈歎了一口氣:“阿質,你且慢著。”
李麗質急得跺了跺腳,嬌嗔一聲:“母後!”
“我且問你,你此去以何緣由?”
李麗質這才意識到自己已失了分寸,她一個未出閣的公主,如此貿貿然前去武德殿,定是會被旁人指摘不知禮。
她略一沉思,便狡黠一笑,有了主意:“稟母後,是衝表兄不忍獨享膳食,讓我去給政道表兄送的。”
長孫皇後苦笑搖頭,雖然手心手背都是肉,但親侄哪比得上自家的親女。
最終,她擺了擺手:“去吧,注意言辭。”
李麗質立刻喜上眉梢,循著準備食盒的內侍而去。
那厚臉皮的壞人,一定累壞了,也餓壞了。如此辛苦,定是要多為他準備一些膳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