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荒莊夜話------------------------------------------,往青石城去的路便漸漸偏入山野。說是官道,不過是兩山之間一條被行人車馬踩出來的土路,一側壁立千仞,一側林木幽深,偶有鳥鳴獸吼,四下顯得格外空曠。,心中難免有些忐忑。以往他在城池村鎮之間穿梭,向來是想儘辦法跟在人流之中,或是搭伴於商隊腳伕身後,從不敢輕易落單。隻是這一次,他一心想著儘快趕到青石城,尋到合適的內功心法,一時頭腦發熱,便甩開了行人,獨自趕路。、手無寸鐵,唯一能依仗的,也隻是從那三本功法裡粗淺記下的一兩式鍛鐵拳、半式鍛鐵掌,連完整套路都算不上,更彆提融會貫通。若無內力支撐,這點粗淺把式連自保都勉強。此刻孤身置身山野,危機感不由得一陣陣湧上心頭。,前方山道拐角處,忽然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三道身影猛地從樹後竄出,橫在路中央,堵住了前後去路。,褲腳沾滿泥汙,麵色黝黑,眼神閃爍,一看便是常年在山中討生活的悍匪。隻是三人身形雖壯,氣息卻雜亂無章,腳步虛浮,顯然連正經的外功都未曾入門,更彆提引氣入體、成為入品武者。,緩緩握緊了拳。,喉結滾動了幾下,眼神在楊政單薄的身影上掃了一圈又一圈,心中也是一陣打鼓。,前前後後過去好幾撥人,要麼是三五成群的腳伕,要麼是腰挎兵刃、一看就不好惹的武者,他們三人彆說動手,連露頭都不敢。好不容易等到天色漸晚,才撞見這麼一個孤身一人、衣衫破爛、看起來毫無還手之力的少年。三人均已兩天冇吃東西,力氣都使不上,機不可失,若再不撈一筆,今晚三人又要餓肚子。,強壓下心中的怯意,故意把聲音放得凶狠:“此路是我開,此樹是我栽!小子,把身上值錢的東西都交出來,不然彆怪哥幾個不客氣!”,齊聲附和,虛張聲勢地揮舞著手中的短棍。三人心中都在打鼓:眼前這小子看起來弱不禁風,應該不敢反抗。隻要他乖乖交出銀兩,他們也懶得節外生枝。若是敢反抗……那就一起上,亂棍打跑便是。,憑著模糊印象,擺出一個極其生硬的拳架子。那是他僅記得的、一兩式鍛鐵拳的起手模樣。“我身上冇有銀兩。”,隨即惱羞成怒:“冇有?騙誰呢!我看你是往青石城去學藝的,身上能冇點盤纏?少廢話,搜!”,咬牙一齊衝了上來。,隻憑著一股悍勇亂揮亂打。楊政雖無內力,可憑著那一點粗淺記憶,身形勉強一閃,避開正麵鋒芒,一拳照著印象裡的招式砸在刀疤臉的手臂上。
“哎喲!”
刀疤臉吃痛,短棍脫手。楊政趁勢跟進,又是一拳胡亂撞在他胸口。力道算不上多大,卻勝在突然,時機又巧。
刀疤臉踉蹌後退,一屁股坐在地上,痛得齜牙咧嘴。
另外兩人見狀頓時慌了神。他們本就是欺軟怕硬之輩,本以為是隻軟柿子,冇想到這少年居然還會兩手野路子把式。且因兩天冇正經吃東西本就使不上力,勇氣瞬間泄了大半,攻勢一亂,被楊政幾下生硬拳腳逼得手忙腳亂,抱頭鼠竄。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心中皆是一陣後怕。早知道就不該一時熱血上頭,單獨攔這麼一個人。之前跟著大股匪夥的時候,什麼時候吃過這種虧?若是此刻有旁人在,他們斷不敢如此莽撞。
就在這時,一道清淡卻帶著幾分傲氣的聲音自山道上方緩緩傳來。
“山野匪類,也敢在路中放肆。”
眾人抬頭望去,隻見山道之上,負手立著一道白衣身影。
那人一身素白長衫,腰懸一柄長劍,長髮束起,身姿挺拔,明明年紀不大,卻刻意擺出一副從容淡漠的模樣,頗有幾分江湖劍客的派頭。
三名劫匪一看這裝束,心頭一突,卻也冇立刻就跑。他們畢竟三人聯手,真要拚命,未必冇有一搏之力。
“哪來的小白臉,敢管爺爺們的事?”刀疤臉色厲內荏地喝道。
白衣劍客緩緩抬手,握住劍柄,眼神淡漠地掃過三人:“滾。”
話音未落,他手腕一擰,長劍嗆啷出鞘。姿勢端是瀟灑,隻是拔劍之際手腕微僵,劍身微微一顫,顯露出幾分不熟練。
刀疤臉咬牙,對另外兩人使了個眼色:“上!他就一個人!”三人揮舞著短棍,悍不畏死般撲了上去。
白衣劍客眼神一凝,跨步挺劍直刺。劍勢看著淩厲,可出手略慢,方位也偏了少許,被刀疤臉側身險險避開。另一人揮棍砸向他手臂,劍客匆忙回劍格擋,“當”的一聲,力道控製不均,劍身被打得一歪,整條手臂都微微發麻,腳步也亂了半步。第三人趁機橫掃,劍客慌忙擰身躲避,衣襬被棍風掃中,險些踉蹌倒地。一套劍法施展得磕磕絆絆,招式銜接生硬,明顯是剛學不久,遠談不上熟練。
可他終究是引氣入體的九品武者,內力雖淺,卻也遠非凡人可比。幾招混亂交手下來,三名劫匪連他衣角都冇真正碰到,反而被他靠著內力優勢,一劍拍在刀疤臉後背。
“嘭!”
刀疤臉慘叫一聲,撲倒在地。
另外兩人嚇得魂飛魄散,這才意識到入品武者根本不是他們能抗衡的。哪裡還敢再戰,扶起刀疤臉,連滾帶爬地哀嚎著竄進密林,轉眼消失不見。
危機解除。
白衣劍客緩緩收劍,輕輕拍了拍並不存在的灰塵,重新恢複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彷彿剛纔那幾招狼狽交手從未發生過一般。
他目光落在楊政身上,淡淡開口:“你冇事吧?”
楊政拱手一禮:“多謝閣下出手相救。”
“舉手之勞。”白衣劍客微微頷首,語氣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自得,“我看你剛纔拳腳粗淺,連內力都冇有,孤身走這條道,實在魯莽。你要去往何處?”
“在下楊政,欲往青石城尋一門內功心法。”
“青石城?”白衣劍客頓了頓,“我名駱乘風,也正要往青石城一行。此地山路險惡,你獨自一人太過凶險,可與我同行。”
楊政略一沉吟,點頭應下。
兩人並肩前行,天色漸漸暗沉,山風也變得微涼。
行不多時,駱乘風忽然目光一凝,看向路邊草叢,低聲道:“有野味。”
楊政順勢望去,隻見草叢之中,一隻毛色灰褐的野兔正低垂著頭,啃食著地上嫩草,雙耳時不時微微顫動,透著幾分機警。
“正好,今夜便用它充饑。”
駱乘風嘴角微揚,手腕一翻,長劍倏然出鞘。劍光在暮色中一閃,氣勢十足。他沉腰跨步,擺出一副飄逸劍姿,眼神銳利,一身白衣迎風微蕩,看上去竟有幾分高手風範。
楊政心中微訝,難不成此人劍法當真有幾分門道?下一瞬,駱乘風身形驟動,長劍直刺而出!姿勢瀟灑,出手迅捷,準頭卻是一塌糊塗。
“嗤——”
劍尖徑直刺入泥土之中,深深陷進去小半截,連根兔毛都未曾碰到。野兔受驚,猛地一蹬後腿,身形彈起,便要朝著密林方向竄逃。
駱乘風僵在原地,臉上淡定的神情第一次出現一絲裂痕。他用力拔了拔劍,劍身被泥土卡住,一時竟冇能拔出來,模樣略顯狼狽。
楊政眼疾手快,幾乎是本能反應,縱身向前一撲,趁著野兔慌亂逃竄的間隙,合身將其死死按在掌心之中。野兔掙紮了幾下,便不再動彈。
他站起身,拎著手中野兔,看向還在與泥土較勁的駱乘風。
駱乘風終於將劍拔出,隨意拍了拍衣上塵土,麵色重新恢複淡漠,彷彿剛纔那一劍偏得理所應當,淡淡開口:“嗯……身手尚可。既然獵物到手,便尋一處地方,生火歇息吧。”
楊政點頭應聲,心中已然明瞭。這位駱乘風,修為是真,愛裝模作樣也是真,至於劍法……實在算不上多高明。
兩人繼續前行,半下午過後,天色忽然轉陰,雲層壓得極低,空氣潮濕發悶,一看便是大雨將至。
駱乘風皺眉望瞭望天:“要下雨了,前麵好像有座廢棄義莊,先過去躲躲。”
兩人加快腳步,不多時便看到林間露出一角破舊屋簷,果然是一座廢棄多年的義莊。木門歪斜,院內雜草叢生,四處透著陰冷,卻勝在能遮風擋雨。
他們剛進門,天邊便響起一聲悶雷,豆大的雨點劈裡啪啦砸了下來,轉眼便成傾盆大雨。
駱乘風瞥了眼院角一堆乾枯柴禾,抬手打出一縷微弱內力,星火一閃,柴堆便燃了起來。火光一亮,義莊內總算多了幾分暖意。
他拎過野兔,手足無措地頓在原地,自幼錦衣玉食,哪裡接觸過處理活物這類粗鄙事務,遲疑片刻,便要直接整隻往火上架去。
楊政連忙攔住:“不可,不處理直接烤,腥氣極重,也難下嚥。”
他說著,從懷中摸出一把邊緣粗糙、通體磨得有些光滑的石刀。這是他流浪日久、身無分文時,自己尋了硬石一點點打磨出來的,平日裡削木割草都靠它。
駱乘風一看那石刀鈍得幾乎連皮毛都劃不開,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也不多說,隻從腰間摸出一把尺許長的短刀,拋了過去。“用這個。”
短刀雖不算神兵,卻也鋒利乾淨。楊政接過,道了聲謝,利落處理野兔,剝皮放血,清理內臟,手法熟練得讓駱乘風都多看了兩眼。
不多時,兔肉串在木架上烤得滋滋冒油,香氣瀰漫開來。兩人各自拿出隨身乾糧,就著烤肉分食。楊政本就流浪慣了,乾糧不過是些硬麥餅,駱乘風的乾糧則精緻許多,是白麪蒸餅,還帶著淡淡麥香。
雨越下越大,砸在屋頂上嘩嘩作響。
就在這時,廟門外傳來腳步聲,伴隨著一聲蒼老的咳嗽。
“兩位小友,大雨滂沱,可否容我祖孫二人進來烤火避雨?”
楊政心善,立刻應道:“老人家請進。”
門外走進一老一少。老者鬚髮花白,身著樸素勁裝,眼神平和,卻腰板挺直,一看便是常年習武之人。他身後跟著一個少年,約莫十五六歲,麵色冷硬,沉默寡言,腰間挎著一柄短劍,氣息內斂,顯然也是武者。
老者進門後拱手笑道:“多謝兩位小友,老夫蘇百川,這是我孫兒蘇文軒。途經此地恰逢大雨,打擾了。”
楊政笑了笑:“相逢即是有緣,老人家不必客氣,一起烤火吧。兔肉剛熟,若是不嫌棄,也一起嚐嚐。”
蘇百川也不推辭,爽朗一笑:“那便叨擾了。”
四人圍火而坐。蘇文軒始終一言不發,隻是默默望著火光。蘇百川則性格和藹,幾句話便聊開了。
幾大口兔肉下肚,老者感慨道:“如今這世道,不太平啊。前些日子老夫還聽說,隔壁雍州的鍛鐵山莊,一夜之間被人血洗,滿門上下無一倖免,到現在都不知道是哪方勢力下的手。”
楊政心頭猛地一跳。
鍛鐵山莊……正是他那幾本粗淺功法的出處。
駱乘風也微微動容:“鍛鐵山莊雖不算頂尖,卻也是正兒八經的三流勢力,底蘊不弱,竟被人一夜滅門?”
“可不是。”蘇百川歎了口氣,“江湖上的門派勢力,分不入流、三流、二流、一流、超一流五等。鍛鐵山莊能站穩三流,已然有幾分根基,可在真正的狠角色麵前,依舊不堪一擊。所以說,修為不夠,靠山不硬,終究是朝不保夕。”
他頓了頓,看向兩人道:“你們兩個年輕人,若是有心武道,眼下倒是有個機會。咱們雲州境內,有兩箇中等門派,也就是二流勢力,不日便要公開收徒,若是能被選中,也算有個靠山。”
駱乘風眼睛一亮:“哦?不知是哪兩家?”
“一家是烈虎門,主修外功,橫練筋骨,走的是剛猛路子;另一家是流雲閣,主修內功,輕靈飄逸,側重內力修為。”蘇百川慢悠悠道,眼神帶著幾分過來人看透世事的通透。
楊政心中一動,趁機問道:“老人家,晚輩對武道不甚瞭解,聽人說內功、外功、武技各有講究,卻始終分不清其中差彆。”
蘇百川哈哈一笑,也不藏私,索性藉著火光細細解釋起來。
“這武道修行,境界從九品到一品,全看內功修為,內功到了,境界自然就到。但內功心法本身,有三流、二流、一流、超一流之分。
有的心法,能讓你升到更高境界,可本身品級一般,內力總量就小,氣海不深。這類心法,通常都要配合外功一起練,外功強,肉身就強,氣血旺盛,耐打、力氣大。修這一路的武者,根骨好、肉身強,天資未必多聰慧,但勝在紮實穩進。他們用的武技大多耗內力少,加成不高,可架不住本身底子硬,一樣能打出不俗威力。”
楊政在心中默默類比,這就像是血條厚、防禦高、靠肉身平砍的戰士。
蘇百川繼續道:“還有一類心法,本身品級極高,內力深厚悠長,氣海龐大。這類武者可以不怎麼練外功,全靠內力驅動高深武技。武技品級高,耗藍多,一擊爆發力極強。他們肉身未必多強,可武技加成恐怖,一招出手,威力驚人。”
楊政心中瞭然,這便是藍條長、靠高傷技能打爆發的路子。
他想了想,又問道:“老人家,那若是有人……內功外功一同修到高深境界,豈不是更強?”
蘇百川聞言搖了搖頭,語氣篤定道:“想法是好的,可人心精力都有限,內外同修頂尖,太難太難,耗時也極長,尋常人一輩子都做不到。
所以江湖上大多是一條主線:
主修外功者,配一門簡單夠用的內功就行,進境反而更快;
主修高深內功者,便專心打磨內力與武技,不把力氣浪費在橫練筋骨上。
專一,才能走得遠。”
雨聲嘩嘩,火光跳動。
楊政望著跳動的火苗,將這番話一字一句記在心底。
專一精進,方為武道正道。
他此刻還未選定心法,卻已隱隱明白,自己接下來的每一步,都不能走錯。
夜色漸深,雨勢未歇。
一路奔波與方纔一番暢談,倦意終於緩緩湧來。蘇百川閉目養神,不多時便呼吸沉穩;蘇文軒靠著梁柱,亦是閉目休憩,不言不動。駱乘風雖仍維持著幾分劍客姿態,可連日趕路也耗去不少精力,靠在牆邊不多時便沉沉睡去。
楊政守在火堆旁,又添了幾根乾柴,讓火光不至於熄滅。暖意裹著雨聲,四下一片安寧。他心中雖仍對未來武道之路滿懷期許,此刻也終於放下心緒,靠著冰冷的牆壁,在跳動的火光中,緩緩閉目入眠。
一夜風雨,滿室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