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無終,無始
長橋無終,亦無始。
司元踏在上麵,感覺不到時間的流動,也感覺不到空間的變化。
他像是在原地站了萬年,又像隻是邁出一步。
但是司元卻知道,此時自己已經來到了仙古。
與石昊在南海紫竹林進入仙古不同。
這裡的生靈無法看到他,也無法感知到他的存在。
他是一片飄落在時光長河中的落葉,被真龍最後的力量托舉著,逆流而上。
忽然眼前景象一亮,司元看到了一片真實。
山是實的,水是流的,天是青的,雲是走的。
他站在一座山崖上,崖下是一片開闊的平原,平原儘頭是一座城。
城的形製很古,比他見過的任何一座古城都要古。
「這是哪個時代?」
司元邁步走出,腳下觸及實地。
城門洞開,有生靈進出。
有人族,有羽族,有鱗甲森然的凶獸化作人形,也有根本不化形的龐然大物。
一個頭頂龍角的少年,一個手托大鐘的少年,在人群中顯得無比醒目。
「無終,你說輪迴真的有嗎?」龍角少年忽然開口。
「不知道,」托鍾少年答得很平淡,「但總得有人去找。」
龍角少年皺起眉頭:「你和六道那個傢夥總是研究這個,也不清楚嗎?」
無終嘆了一聲:「輪迴若能實證,世間多少遺憾可以重來。」
「世界樹承載的是道,但是輪迴這條路徑,卻需要源根。」
「因為這涉及到萬物的來處,是天地間的根本大秘,冇有源根是不成輪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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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角少年沉默了。
他當然知道源根意味著什麼。
「可是我們都不知道天地源根在哪,就連仙王們也冇有找到。」
「也許它還冇有醒來。」無終說。
年輕的真龍看向遠方層層疊疊的雲海:「如果它永遠不會醒來呢?」
「這可是天地源根,他要是醒來化成聖靈,那得多麼可怕,會違背天地本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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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古的修煉體係從最本質的道入手,缺少變化,簡單而直接。
所以修煉這一體係的生靈,與世界樹繫結極深,與天地源根具有因果。
通過修煉大道,他們都可以感知到,原始古界的天地源根冇有化成聖靈。
「那就等。」無終的聲音很輕:「一個紀元等不到,就等兩個紀元。」
「兩個紀元要是還等不到呢?」
「那就等三個紀元。」
年輕的真龍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還真是————」他頓了頓,像是在找詞:「固執。」
「不,」年輕無終搖頭,「我隻是相信,萬物皆有靈,天地亦會如此。」
「一個孕育出我們這些生靈的天地,祂不該冇有自己的靈。」
「或許這個聖靈,是打破仙王境的希望。」
年輕真龍張了張嘴:「三生萬物,要是三個紀元後,源根還化靈,那就是冇有希望了,這是仙王們共同推演出來的結果。」
年輕的無終冇有回答,隻是望向城門的方向。
司元心頭一跳。
因為無終看向的方向,正是他站立的地方。
那目光隻是輕輕一掃,冇有任何停留,但司元卻有一種直覺,無終察覺到了他。
「你在看什麼?」真龍問。
「我在看六道那個傢夥怎麼還冇來。」無終收回目光:「如果三個紀元後源根還冇有化靈,那麼我會和六道,共同推演輪迴路。」
「隻不過這樣會很麻煩。」
無終承認,源根不出,輪迴就隻能是架在虛空中的橋,不知此岸,不見彼岸。
因為隻有源根知道萬物的來處,也隻有源根知道萬靈的歸處。
輪迴路是路,不是道,終究不長久。
路可以自己鋪,但起點和終點,必須釘在真實的地上。
冇有源根作為承載,輪迴路終會在歲月中崩塌。
對於真龍和無終兩個年輕人膽大包天的話,周圍的生靈並冇有嘲笑,反而麵露沉思。
這兩個少年,本就是這片天地最不講道理的那類生靈。
一個身後站著整支龍族,有望和應龍去爭奪真名。
另一個,他的天賦,就是仙王都要為之側目。
很快,年輕的六道來了,和真龍、無終開始論道。
他們闡述大道真意,司元站在一旁認真聆聽,很快就補足了搬血境缺失的道則。
仙古的法與天地繫結太深,他們闡述的道是司元目前從未聽聞的。
他們從日出論到日落,又從星夜論到破曉。
司元站在原地,悄無聲息藉助仙古道則補全自身。
洞天境的缺漏,被無終隨口一句「乾坤為室,日月為燈」補上。
化靈境的缺漏,被六道沉吟間一句「靈性如種,種在何處,何處便是根」補上。
而到了銘文,天地之間景象一變。
司元抬眼,發現自己身前多了一株望不到邊際的巨樹。
世界樹。
無終仙王和六道輪迴仙王立在世界樹下,討論時間與輪迴的大問題。
「終,不是圓滿道,要需要始」。」
無終像是望穿了歷史長河,看到了一角未來,知道自己的路還不夠完善。
終不是他的圓滿道,還需要始。
而六道輪迴仙王則在推演人世輪迴的可行性。
這二人一者以時間入道,一者以輪轉入道,卻在同一株樹下駐足。
「無始無終,六道輪迴,路不同,卻都在問一個問題。」六道輪迴仙王道。
無終冇有答話,隻是望著世界樹繁茂的枝葉。
忽然有風吹過,世界樹上一片衰敗的樹葉落了下來,然後又生長出全新的葉子。
這片葉子落下來,在半空中旋轉,落到司元手上,然後又落在地上。
銘文境的缺漏,在這片落葉觸地的剎那,補全了一部分。
司元蹲下身子看,發現這片落葉上的脈絡,形同一座座山河。
「道茫茫而無知乎,心儻儻而無羈乎,物迭迭而無非乎。」
司元心中,忽然浮現無始大帝說過的這句話。
無終仙王似乎聽到了什麼。
他回首,卻什麼都冇有看到。
六道輪迴仙王仍在推演,指尖有符文流轉,時而凝成環狀,時而又潰散為虛無。
無終仙王收回目光,手掌印在世界樹上,世界樹輕顫。
隻是瞬間,司元的銘文境和列陣境就得以補全。
六道輪迴仙王停下推演,抬頭:「無終?」
無終冇有說話。
他的手掌還按在世界樹上,目光卻穿過枝葉的縫隙,望向更高處。
那裡什麼都冇有。
可他分明感覺到了什麼。
「無終?」六道輪迴仙王又問了一遍。
「我剛纔在想,」無終仙王收回手掌,「源根若是醒來,他會是什麼樣子。」
六道輪迴仙王微微皺眉:「怎麼突然說起這個?」
「隻是忽然想到的。」無終仙王道。
六道輪迴仙王看著無終仙王:「你今天很奇怪。你不會問這種冇有答案的問題。」
「這種無人得知的東西,隻有真龍那個傢夥纔會如此熱衷。」
無終仙王又看了一眼世界樹的方向,像是在等一片葉子落下。
「如果源根化形,我想我會————給他一巴掌。」
六道輪迴仙王的手指頓住了。
司元感覺自己,像是回到了四極天劫中,被無始大帝一下下扇著巴掌的時候O
「走吧。」
無終仙王轉身:「去南海紫竹林,那裡來了一個後世生靈,正在和凰女他們論道。」
南海紫竹林,碧波萬頃,紫竹搖曳。
石昊怔怔站在原地,不明白自己來到了哪裡。
司元站在紫竹林邊緣。
他看著石昊和凰女、揹負仙劍的青年、懷抱小麒麟的女生論道。
「唉,道兄,若是你我就此一別,相隔無儘歲月,你還能記得我們嗎?」
那揹負仙金劍的青年開口,帶著惆悵,看向石昊,卻又向注視著司元。
「你們————知道我不屬於這裡嗎,還是說,你們不屬於這裡?」石昊脫口而出,不想隱瞞什麼。
他有一種直覺,要分開了,要別離了,而且是永別,這些人今生今世再也見不到了。
「真難過啊。」
凰女、青年、還有那小女生都嘆息,其他人也走上前來,拍了拍石昊的肩頭O
無一例外,他們最後全都朝著司元站立的方向,深深看了一眼。
石昊察覺到了異常,倏地轉頭,看向司元的方向。
轟隆!
一枚血色的鱗片落下,洞穿天地。
噗的一聲,數位年輕至尊擊穿,任他們怒嘯,法力滔滔,也擋不住這一擊。
一株黑色的藤草,從宇宙中落下,壓塌山川,南海紫竹林在龜裂,碧海在蒸騰。
最後這片世界破碎了。
石昊像是逐漸從這個世界中被剝離出來。
也是在這一刻,他看到了始終不曾被人看到的司元。
「你————」
在看到司元周身纏繞的萬物母氣後,石昊頓時瞪大了眼睛:「是你!」
萬物母氣,他太熟悉了!
還在仙古的時候,他冇少被九天十地的所有人針對!
甚至就連仙古唯一不受詛咒侵襲的種族,翡金聖族,也在針對他!
謫仙、十冠王、羽尊————
這些修出三道仙氣的天才,全都遵循一個人的意誌來針對他!
那就是玄黃聖靈!
石昊的話冇有說完,一雙眸子便忽然在天空中浮現,周圍景象全都靜止了。
這雙眼睛的主人,屬於無終仙王。
「道茫茫而無知乎,心儻儻而無羈乎,物迭迭而無非乎。」無終仙王開口。
「真龍那傢夥,果真剛烈。」
「三個紀元以前,他還問我輪迴會不會存在。」
「現在看來,我界英靈不朽。」
司元嘆了口氣。
原來是在那個時候,無終仙王就確認了他的存在。
他拱手:「見過仙王。」
石昊想要開口,卻怎麼也說不出話。
無終仙王不再說話,回到了自己的戰鬥中。
南海紫竹林已經破碎了,碧海乾涸,紫竹成灰。
所有的年輕至尊都在消散。
但他們消散之前,都朝著司元和石昊的方向揮手。
司元和石昊的身影同時淡化。
臨近消散前,司元看向石昊:「喜歡我給你安排的一切嗎?」
石昊瞪著他,像是要把這張臉刻進骨頭裡,從牙縫裡擠出聲音:「你最好別出關!」
三年,整整三年,他被羽尊率領的翡金聖族,追殺了整整三年!
這也就算了,九天十地的那些古老道統,在見到羽尊追殺他後,居然不約而同加入了這場圍獵,美其名曰為七王後人打磨道基,實則是要把他當磨刀石裡的刀胚,翻來覆去地捶打。
羽尊那頭九首怪物每個月都要換一種打法。
上個月還是龍拳硬撼,下個月就變成天角蟻的力之極儘,根本不給他適應的機會。
而且翡金聖族那群精金疙瘩,簡直像長了狗鼻子,無論他躲到哪個小千世界,三天之內必有追兵。
那些古老道統的怪胎各個慈眉善目,下手卻比誰都黑,打得他身上的骨都不知道斷過多少回。
要不是有柳神的法,他早就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
石昊在逃亡中無數次想過,那位從未謀麵的玄黃聖靈,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他隻知道這是坑死四大殘仙的人,是讓羽尊這種級別的高手心甘情願當坐騎的人,是讓整個九天十地視為希望的人。
但他從冇想過,這人會是這副模樣。
冇有三頭六臂,冇有凶神惡煞,甚至冇有那種執棋者該有的深沉城府。
他就這麼站在時光破碎的邊緣,萬物母氣繚繞,笑得十分欠揍。
石昊死死盯著司元,像是要把這張臉刻進元神裡,日後好尋仇。
最後,一切的景象破碎,司元重新回到了仙藥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