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明悟前路
十丈密室內很粗糙,什麼都冇有,寂靜無聲。
轟!
隨著司元破入尊者境,這裡忽然火光滔滔,符號千萬,匯合在一起,恍若汪洋。
這是諸天道則的符文,此刻浩瀚起伏,波濤洶湧,向著司元席捲而來。
符文化成熊熊燃燒的火光,燦爛若驕陽炸開,道音隆隆,令人心神震撼。
尊者境,是平凡修士的極致,超脫世俗。
從這一境開始,亂古法每一次攀升都是生命層次的躍遷。
可以說,之後亂古法每一步都是在將「人」字剝離,逐漸向「道」字靠近。
這一境最重要的,就是認識自己。
滔滔火光中,三枚活仙丹同時炸開,白濛濛的仙氣衝起,在石室上空糾纏,而後猛然墜落,灌入司元天靈。
萬道為火錘鏈身軀,仙氣為液洗滌神魂,從來冇有生靈,用這樣的方式突破尊者。
仙氣入體的一剎那,司元渾身劇震。
三道仙氣不斷聚攏又炸開,司元意識一白,彷彿被拖入混沌未開之處。
冇有上下,冇有四方,冇有過去,冇有未來。
這裡隻有無儘的玄黃二氣,如同胎膜般包裹著他。
這是道生一之前的虛無,是一切有形的歸宿,也是一切無形的起點。
一道仙氣向上,化作清氣,飄搖不知幾萬裡,最終凝聚成一枚朦朧的符號。
這是天,司元化成了天。
他一下子爆碎了,包括元神,包括體殼,全部化成流光,成為清氣匯成的天O
最後這一刻,司元有一種難以名狀的感覺。
死去一切成空,什麼都不復存在,陷入了永恆的黑暗中。
不知道多久,於虛無間他的靈識再聚,玄黃點點,所有簌簌而動,聚攏向一起。
一道仙氣向下,化作濁氣,沉降不知幾萬丈,最終凝聚成一枚厚重的符號。
這是地,司元化成了地,身軀坍塌,而後再次重組,靈光點點,凝聚成神識,化成魂魄等,元神再塑,顯化世間。
第三道仙氣既不向上,也不向下,而是筆直向前,貫入司元全身。
這是我,聖我真身和真我魔胎分離,然後又再次重歸。
天地肇立,我居其中。
僅僅是這一瞬間,司元就死掉了三次,化為天與地,同時又化道。
石室中的諸天道則化為一朵蓮花,三片蓮葉托舉著司元,正中一朵花苞含而未放。
司元盤坐花苞中,列陣境的三千星辰環繞蓮花,緩緩轉動,如同拱衛諸天之主。
嗡!
三道仙氣不再遊弋離散,而是各自歸位。
清氣升騰,凝於眉心,化作一點永恆不動的明光,這是天,是司元俯瞰萬道的眼。
濁氣沉降,歸元丹田,化作一方厚重無比的道台,這是地,是司元承載萬法的根。
第三道仙氣貫穿四肢百骸,流淌於每一寸聖我真身與真我魔胎中。
天地有道,我亦有道。
蓮花三葉舒展,三千星辰落入其中,如露如電,如霧如塵。
尊者是凡俗的極致,仙氣是神火的昇華。
修煉仙氣者,從天地借道,銘刻法則入體。
而司元以三道仙氣按天地人為三才,以三千大道為星辰軌跡,以己身為天地源根,他不需要向天地借道,因為他自身便是天地的源根。
花苞微顫,綻開一線,冇有流淌出任何光澤,也冇飛出任何符號,而是綻放出一道聲。
嗡————
好比開天闢地時候的第一聲響,含而未放的花苞在聲浪中舒捲,一片片花瓣開始展開。
這場景很奇異,因為每一片花瓣展開時,都映照出一個正在演化的世界。
有的花瓣中山川隆起,江河奔流,萬靈初生,嘶吼著奔向天空。
有的花瓣中星河倒懸,日月輪轉,古神盤坐,眼眸開闔間星河崩滅又重組。
有的花瓣中什麼也冇有,隻有一團混沌霧靄在不停翻湧,像是正在孕育的胚胎。
三千花瓣,三千世界,每一個世界中央,都有一道盤坐的朦朧身影。
第四次、第五次————
一直到第九次,司元已經死去九次了。
這樣的尊者太難突破,身軀幾次化道,意識也歸於冥冥,可怕至極。
最後花瓣落儘,蓮花盛放,蓮台之上,隻見一團玄黃源根氣氤氳流轉,無形無相。
仙氣基於始氣,而天地基於母氣,始氣是道生一的烙印,母氣是萬物未形的胚胎。
這就是司元的尊者境,天地我三者,本自同源,今始歸一。
但是還差了最後一步,差了最後的歸一。
司元重新化作人形,緩緩睜開了眼。
冇有什麼驚天動地的異相,也冇有排山倒海的氣息,他靜若頑石,有種返璞歸真的氣象。
密室中的諸天道火已經熄滅,司元站起身,三千花瓣收攏,重歸含苞之態,化作一抹流光,居然烙印在十丈密室中。
司元冇有去看自己給密室帶來了什麼改變。
有些路,走過了,就會留下腳印,若是踩得太深,就會成為後來者的道標。
司元不需要成為道標,也不需要成為傳說,他隻是走過,留下腳印,然後繼續向前。
至於這枚三千蓮花的道標,會給後來者帶來怎樣的啟示,那是無儘歲月以後的事了。
「最後一次了。」司元輕語,閉上眸子,再次化歸本相,整個人空明瞭,心中寧靜。
下一刻,一聲嗡鳴,三千大道蓮花從石壁中映出,將他籠罩。
大道蓮花垂下一條又一條神鏈,發出光輝,交織在一起,把司元編織在大道紋絡中。
符文萬千,化成瀑布,全部砸落蓮花上,而後又熊熊燃燒,景象恐怖。
密室中什麼都看不到了,唯有璀璨火光,隻剩下了大道的轟鳴聲,在這裡焚燒,要毀掉一切。
司元要讓三道仙氣的精華徹底融入自身,讓自身的尊者境,就成為始氣。
尊者境的生靈脩煉自己道則的開始,司元是源根,始氣就是他的尊者境開始。
這一刻他像是從太初年代走來,經歷了九次輪迴,一股新生的氣息開始瀰漫。
但是,總是差著一些,他足夠強大了,可依舊不能成功,不能讓自身化為始氣。
司元渾身龜裂,連元神都如此,這條路太難了。
始氣萬古難有生靈能將其留住,更何況尊者境就要化作始氣。
司元有一種感覺,似乎不遠了,但是卻始終觸控不到。
最後他又死掉一次,元神中蛻變出一道仙氣,但將他的一切震碎。
空寂、虛無、黑暗。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才復甦,再一次重組軀體,活了過來。
十死無生!
他在這裡死了十次,還是冇有將三道仙氣歸元成最初的始氣,成就自身尊者O
司元在反思,在體悟:「是了,這道始氣,不是我的始氣,而是萬靈之始氣。」
「始氣不是我的始氣,而是萬靈的始氣,天地眾生的始氣。
「我是源根,是天地誕生之前,那是冇有眾生,冇有萬靈,甚至冇有天與地」
「我是先於這一切的。」
始氣從道而生,而道從何來?
萬物母氣源根,孕道,孕天地,孕始氣。
「我太執著了,我身化始氣,應當是逆修亂古時成就的事情。」
「這樣與讓天地人強行合一,有何區別?不是現在該做的事。」
路走反了。
不是走錯了方向,而是把起點當成了終點去追。
他像是在對自己說,又像是在對石室說。
嗡。
三千蓮花震顫,那些花瓣上的世界虛影開始收攏。
最後,三千花瓣斂成一道朦朧的光,不是清氣,不是濁氣,不是仙氣,更不是始氣。
是玄黃,是萬物母氣,是天地母氣。
司元看向自己手中這團沉浮的萬物母氣,忽然笑了,覺得很有趣。
他死了十次,想要把自己修煉成萬靈萬道共有的「道生一」中的「道」。
可是他忘了,他是先於這一切的,孕道者,何必求道?
「我從亂古法修煉我的始氣,這條路錯了,我該從我的法中求我的始氣。」
「我若求一,豈不是自己求自己?錯了錯了,亂古法不會修出我的始氣了。」
「因為亂古法是萬靈向我求一。」
「我是天地的來處,但天地不是我的歸處。」
司元收起這團母氣,讓它回到自己本該在的地方。
「不過也不是白死了第十次,因為我悟出了我自己的東西。」
「準確來說,是知道我化龍境,應該怎麼突破了。」
秘境法是向內走,在血肉中開闢天地,一寸一寸,從苦海到仙台。
亂古法是向外走,在天地間尋找自己,一步一階,從搬血到至尊。
秘境法將他從「無」中喚醒,亂古法讓他從「有「中溯源。
這兩條路,應該在他腳下交匯成同一個圓。
圓心處,是他自己,是他的存在。
對眾生而言,道在彼岸。
對司元而言,道在此岸,在他自身的存在之中。
尊者,明白自己,不外如是。
「所以我回到遮天突破化龍,應該是孕育出我自己的勢。」
「然後逆修亂古法的時候,再用這股勢,去讓每一個曾經走過的境界,都成為這圓上的一點,然後孕育出我的始氣。
「沿著自己走過的路,一步一步走回去,把每一個腳印裡的我」都認領回來。」
「我是萬物源根,是萬物之初,我當認自己為祖。」
想明白其中關竅後,司元站起身,邁出密室。
「成功了?」白龜看向司元。
司元答道:「失敗了。」
白龜馱仙和真龍烙印不解。
司元把自己在石室中的感悟告知對方:「始氣是道生一,而我是孕道的那個」
「我要的不在這裡。」
白龜馱仙沉默了很久,背上的麗人微微垂首,像是在咀嚼司元方纔那番話。
真龍烙印卻是笑了,像是一頭老龍終於見幼龍蹚出了自己的道。
「原始古界的源根,果然不該走我們走過的舊路。」
他說:「前人蹚出來的道,是給後人走的,不是給源頭走的。」
司元點頭。
白龜恍然大悟:「你非向道者,你是道之來處。」
「你該創法,隻是出世太早,導致你不得不先藉助生靈的法。」
「我們向天地叩問大道,而你就是那個被叩問的。」
「那你這一次,算是什麼境界?」
「尊者。」司元說道:「普通的尊者。」
真龍烙印笑道:「好一個普通的尊者。」
「我未成仙時,族中仙王曾經對我說過,真龍一族的道,天生就是圓滿的,不需要像人族那樣步步叩問。我那時候不懂,後來戰死了,反而懂了,圓滿的路,走不到圓滿之外的地方。」
「你是路的源頭,你走不了別人走過的圓滿,因為那些圓滿,都是從你這裡流出去的。」
真龍烙印不再多說,殘光開始燃燒,為司元照亮魂歸仙古的路。
白龜馱仙上的麗人,朝著真龍烙印消散的方向微微欠身。
祂冇有說什麼節哀之類的話,這樣會輕慢了這頭老龍的死。
人仙殿上的大道符文這一刻全部飛出,與真龍烙印的流光匯合,化作一道橫貫時空的長橋。
長橋冇有起點,也冇有終點,就那麼橫亙在虛無中,像是從開天闢地時就已存在,又像是從未存在過。
司元踏上這座橋。
白龜馱仙道:「去吧。」
「去仙古,把搬血、洞天、化靈、銘文和列陣的道則補全。」
「補全後,你在此世修煉法中缺失的「你」,纔會被認領回來。」
「然後當你站在那個圓心位置,回頭看一眼來時路,那時候你就是真正的源頭了。」
「一條全新道路的源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