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珩走在聖城長街之上,曦光似金,晴雲淡淡。
雖因周旋於兩位仙子之間意外撞破行藏,不得不倉促脫身,但他神色間無半分狼狽,反倒心懷曠達,腳步輕盈灑脫,宛如閒庭信步。
青色衣袍在暖風中輕輕翻飛,衣袂飄飄,他雙手負於身後,目光悠然掃過街邊熱鬨店鋪與行人,唇邊噙著一抹淡淡笑意。
“情關亦是道關啊......”行至一處石橋,他停下腳步,望著橋下潺潺流淌的河水,悠然喟歎:
“情與修本是一體同源,相輔相成,修行之路漫漫,豈有坦途可言?”
“些許波折,才更顯滋味,恰是這般起承轉合,愛恨嗔癡,才讓修行之路愈發圓滿,更教這滾滾紅塵,添了幾分妖嬈動人的意趣。”
他微微頷首,唇角漾開溫潤笑意,
“此中妙處,實在不足為外人道.......”
“真不要臉!”
道宮深處,久違地響起墨墨仙子清脆,滿是鄙夷的聲音,如同玉珠落盤。
她的聲音裡冇有半分掩飾,字字句句都透著極致的不屑:
“將這般玩弄女子心意,左右逢源的行徑,說得如此冠冕堂皇,振振有詞,真真是臉皮厚如城牆,心下齷齪陰暗!
這般無恥之徒,古來罕見!”
俞珩聞言,非但不惱,反而微微一笑,指尖輕撫橋邊初綻的玉蘭:
“墨墨仙子實在對我誤會深矣。我對每一位仙子,皆是真心相待,情真意切,無半分虛假敷衍。”
“她們於我而言,既是紅塵中的知己,亦是修行路上的摯寶,與道途同等重要,缺一不可。
我珍惜與她們的每一份緣分,敬重她們的心意,何來玩弄之說?”
墨墨仙子不吃他這套,語氣尖銳:
“既然你這般情真意切,那你現在就對著聖城大喊三聲:‘我俞珩此生唯愛金解語與瑤池聖女’,敢不敢?”
俞珩依舊雲淡風輕,唇角笑意不變:
“墨墨仙子說笑了。男女情長,本是私密之契,如魚飲水,冷暖自知,豈容旁人置喙插足?”
“我之心意,我自知明瞭,諸位仙子亦懂我深情,這般心照不宣的默契,何必向他人贅言?”
墨墨仙子被他這番詭辯噎得說不出話,語氣越發鄙夷:
“強詞奪理!明明是腳踩兩條船,卻把自己說得這般深情款款,我從未見過你這般厚顏無恥之人!”
俞珩聞言隻是淡淡一笑,口中慢悠悠道:
“說來也巧,我與墨墨仙子,亦是道緣匪淺。“
“你這話什麼意思?“道宮中的墨墨仙子瞬間警覺,聲音陡然拔高。
她像是怕俞珩打什麼壞主意,立刻擺出一副凶巴巴的姿態,刻意壓低聲音裝出威嚴:
“你可彆打歪主意!本仙現在雖形神受製,看著像是弱小可欺,實則是活了不知多少萬年的一方老祖!
性情極度古怪,半點不順心就要殺人取樂,一殺就是上百號人,血債累累!“
她頓了頓,加重語氣威脅:
“你要是敢存不該有的心思,小心我把你挫骨揚灰,讓你神魂俱滅!“
“仙子誤會了。“俞珩停下腳步,抬手輕輕一引,岸堤垂柳上正翩躚飛舞的一隻彩蝶,便循著氣息落在了他指尖。
他目光柔和地看著蝶翼上的斑斕紋路,語氣誠懇:
“我對墨墨仙子一向敬若神明,隻當是修行路上的前輩高人,絕無半分逾矩之念。
我說的緣分,是指傳道之緣,我對仙子,唯有尊敬感念.....”
“你騙人!“墨墨仙子帶著幾分委屈的聲音驟然打斷他,
“你在說謊!還說什麼尊敬前輩,那你為什麼老是遮蔽我?前天在瑤池的時候,昨天在月閣的時候,你都故意把我遮蔽了,還裝聽不到我說話!”
俞珩指尖的彩蝶振翅飛走,臉上露出一絲無奈的笑意,解釋道:
“仙子有所不知,有些畫麵於你而言還是太早了些......不適合你觀看,擾了仙子道心,反而不美。”
“少看不起人!”道宮中的墨墨仙子立刻反駁,聲音清脆卻帶著幾分不服氣的倔強,“不說我也知道,不就是雙修嘛!有什麼好遮掩的!”
俞珩聞言一怔,隨即想起墨墨仙子乃是太陰仙王之女,心中頓時收起了戲謔,肅然起敬道:
“哦?聽仙子此言,想必對此道有獨到見解?”
“那是自然!”被俞珩一捧,墨墨仙子立刻來了精神,語氣都變得輕快起來,帶著幾分小得意,
“雙修還不簡單?無非就是兩人修煉同一種功法,雙掌相接,引動大道共鳴,互通仙力,觸類旁通,互相印證道途罷了!”
她說得頭頭是道,聲音漸漸雀躍:
“我以前在太陰宮,和小姐妹們就經常這般雙修呀!每次都能讓修為精進不少,還能交流功法心得,可有意思了!”
俞珩聽得忍俊不禁,嘴角的笑意幾乎要藏不住,真誠讚道:
“此等雙修之法,還真是……彆開生麵,簡潔通透,確實令在下茅塞頓開,受教了。”
“那是自然!”墨墨仙子愈發得意,模仿著老輩修士的語氣,老氣橫秋地說道:
“後生,好好學著點吧!在修煉一途上,你在本仙眼中,還隻是個蹣跚學步的稚童呢!”
“俞珩受教。”俞珩忍著笑,恭恭敬敬地應道。
恰在此刻,天際驟然暗沉下來,緊接著便傳來轟隆隆的滾滾雷鳴,似有萬千戰鼓在雲端擂動。
街邊許多人抬頭望去,隻見八頭通體纏繞紫電的獨角雷獸,踏碎漫天雲層,呼嘯而來。
雷獸身形壯碩,獨角鋒利如神兵,周身紫電如龍蛇狂舞,劈啪作響,每一步踏落雲端,都炸開大片絢爛電弧,璀璨的電光彙聚,比正午驕陽還要耀眼奪目,刺得人睜不開眼。
它們拖拽著一架青金寶輦,破空而行,由九天青石鑄就,通體泛著冷冽的青光,輦身雕刻著繁複的風紋雷紋,流轉間隱有道韻沉浮。
“快看!是風族的紫霆天輦!”街邊有修士失聲驚呼,眼神中滿是震撼。
“這般驚天動地的聲勢,定然是風族聖主本人駕臨了!”另一人連忙附和,語氣中帶著敬畏。
街邊原本行色匆匆的修士紛紛駐足,仰頭望那架劃破天際的青金寶輦,議論聲此起彼伏。
寶輦四周,環繞九道粗壯的龍捲風柱,風柱呈青色,旋轉間捲起漫天風雲,聲勢駭人。
每一道風柱之中,都隱約可見青鸞虛影振翅長鳴,鸞啼清越,響徹雲霄,它們展開斑斕羽翼,在風柱間穿梭,鋪展開一條橫貫天際的虹光大道。
眾人仰頭驚歎之時,橋洞下忽然傳來一聲中氣十足的讚歎,帶著幾分咋舌的意味:
“好傢夥!這車架當真氣派!既有荒古傳承的厚重底蘊,又透著說不儘的華貴,嘖嘖——”
俞珩聞聲微微頷首,心中暗讚這評價精準,可隨即又覺這聲音耳熟得緊。
他循著聲音低頭望去,隻見橋下靜靜流淌的河水中,一葉扁舟正緩緩飄過,船頭之上,蹲著一條牛犢大小的黑狗。
黑狗皮毛油亮如墨緞,在陽光下泛著瑩潤光澤,不見半分雜色,此刻正人立而起,兩隻後爪穩穩蹬在船板上,前爪搭著船舷,脖頸微微伸長,仰頭望天際的寶輦,不是黑皇又是誰?
“黑皇?”俞珩眼角微跳,目光落在它身上。
隻見它粗壯脖子上掛滿了琳琅滿目的飾品,層層疊疊幾乎遮住了半片身子:
最上方是一頂縮小版的金冠,邊緣鑲嵌著細碎寶石,金冠下方套著三兩個紅綢箍,上麵繡著不同門派的徽記;
再往下,一串鴿蛋大的東珠垂到胸前,顆顆圓潤飽滿,泛著珠光;
除此之外,還有玉佩、銀鏈、銅鈴等物,叮叮噹噹地掛了一脖子,少說也標著七八個不同門派的標記。
它的四肢前後十八根趾爪上,都套著金燦燦的扳指,有的雕刻獸紋,有的鑲嵌晶石,折射出刺眼的光芒,生怕彆人看不見。
這般珠光寶氣的裝扮,配上它滑稽的模樣,活脫脫一名急於炫耀的暴發戶。
黑狗似是有所感應,猛地轉過頭來,瞥見橋上的俞珩,一雙狗眼迸發出熾熱的光芒,尾巴在身後歡快地掃著,擠眉弄眼地吐出大舌頭。
黑皇尾巴在船板上輕輕一甩,前爪在小舟操控樞紐上一點,扁舟便如離弦之箭,靈巧劃破水麵,激起兩道細碎的銀浪,穩穩停在俞珩正下方的河心處。
它仰起毛茸茸的大腦袋,嘴角咧開一個笑容,露出兩排整齊的白牙,
“俞小子!快下來!本皇近日得了件好東西,特意尋你分說,保管讓你驚喜!”
俞珩立於橋邊,目光落在下方興高采烈的黑皇身上,並未急於動身。
一縷神念探入道宮,溫聲問道:
“墨墨仙子,此刻可覺睏倦?”
“嗯?”道宮中傳來墨墨仙子懵懂的聲音,
“你突然問這個做甚?”
俞珩指尖凝出一縷瑩潤清輝,語氣平和,
“虛想夢庭之法玄妙非常,蘊含無窮道理。正所謂溫故而知新,仙子不如趁此良機,再靜心參詳參詳其中真意,或許能有所突破。”
“好哇!”墨墨仙子瞬間反應過來,氣鼓鼓地嚷起來,
“你又想裝聾作啞,信不信我……”
話音未落,俞珩催動神念,道宮之內升起一層朦朧霧障,如輕紗般將內裡包裹。
墨墨仙子的感知雖仍能觸及外界動靜,卻也無法將聲音傳遞出來,而俞珩也暫時遮蔽了自己對道宮內的感知,任她如何嗔怒,都聽不到半分聲響。
做完這一切,俞珩拂了拂衣袖,衣袂飄飄,身形翩然,鴻雁掠水般輕盈落下,穩穩站在輕舟船頭。
黑皇眉飛色舞地湊上前來,毛茸茸的爪子故作神秘地掩住狗嘴,壓低聲音,語氣裡滿是期待:
“俞小子,本皇問你,你要仙子不要?”
俞珩眉峰微挑,青色流雲袖袂在晨光中輕輕拂動,帶著幾分瞭然的淺笑:
“你又在打什麼鬼主意?”
黑狗立刻收起嬉皮笑臉,用前爪像模像樣地整了整脖頸上層層疊疊的飾品,像是在整理不存在的衣冠。
隨即朝著船篷方向朗聲道:
“有請仙子現身!良緣天定,佳期難得,可教人好等啊!”
俞珩的目光漸漸凝起,帶著幾分探究望向掛著竹簾的船篷。
竹簾輕響,伴著一縷清淺的蘭香,緩緩被人從內掀開。
但見一位雲鬢分作墨雪雙色的女子款步而出,左側青絲如墨,右側霜發似雪,黑白交織間透著奇異的魅惑,發間彆著一支半開的白玉蘭,花瓣瑩潤,似凝晨露,襯得她肌膚勝雪,眉眼如畫。
陰陽聖女抬眸,恰好與俞珩的目光撞個正著。
一瞬間,她恍惚覺得迎麵拂來一陣崑崙雪霧,清冽又溫潤。
那人立在粼粼波光之上,晨光灑在他青色衣袍上,流淌出碧色的紋路,鶴骨鬆姿,挺拔如孤鬆映寒潭,自帶一股疏離的清峻。
他的容貌是極盛的,卻無半分俗豔,鼻梁高挺如昆玉,唇線分明似秋霜,清容絕俗,恍若塵仙。
他周身的氣韻,像是光裹著霧,朦朧間透著極致的清晰。
晨光在他身上流轉,竟似被梳理得格外規整,勾勒出他每一處流暢的輪廓,連衣料的褶皺,髮絲的輕揚,都帶著一種近乎完美的韻律感。
當她的目光彙聚在他身上時,周遭的景緻驟然變了模樣,粼粼波光的漣漪變得格外清晰,岸邊的柳絲垂落,每一片柳葉的脈絡都纖毫畢現,空氣中浮動的塵埃,都染上了分明的光影。
彷彿世間所有事物都被按下了高清模式,色彩更鮮明,線條更銳利,風拂過的軌跡都清晰可辨。
極致的明澈通透,宛如置身於幻境,周遭的一切都成了他的背景板,唯有他一人,是天地間最耀眼的焦點。
陰陽聖女不覺屏息,下意識地收緊纖指,將袖口揉出細密的褶皺,聲若蚊呐般輕柔:
“見過公子......”
黑皇看著兩人初見的光景,尾巴不自覺地輕搖起來,露出欣慰表情。
俞珩眉頭微蹙,傳音如縷:
“陰陽教聖女?你又在謀劃什麼?“
黑皇得意地甩著耳朵,尾巴在船板上掃來掃去:
“本皇前些日子四處尋覓寶貝,機緣巧合碰見了聖女!
得知她們教中聖子失蹤,正急著廣尋於陰陽之道有天賦的奇才,欲要共探大道,相輔相成。”
它擠了擠圓溜溜的狗眼,語氣裡滿是邀功的意味:
“我一尋思,俞小子你在陰陽大道上的天賦,放眼整個東荒也找不出第二個,這不正合適嗎?便特意請聖女與你見一麵,也好共商大事……”
“胡鬨!”俞珩眉頭微蹙,神念帶著幾分不滿,
“我已然身兼瑤池、紫府兩家聖子之位,牽扯甚多,豈能......”
“你覺得這位仙子怎麼樣?容貌、氣質、天賦,樣樣都是頂尖的,這都不滿意?”黑皇突然打斷他的話,腦袋朝著一旁努了努垂首擺弄衣帶的陰陽聖女。
俞珩的目光下意識地掃了陰陽聖女一眼。
晨光溫柔地灑在她身上,落在黑白交錯的髮絲間,兩種色彩在她發間自然過渡,如陰陽二氣般渾然交融,流轉間彷彿有清輝浮動。
她整個人都透著一種既矛盾又和諧的彆樣美感,清雅中帶著幾分神秘。
他的語氣不覺緩了三分,
“倒也……”
但僅僅一瞬,俞珩便收斂了心神,整肅神色:
“世間情緣,當如雲捲雲舒,自在隨心,貴在靈犀相通,兩情相悅。
我與仙子結緣,憑的是冥冥之中的緣分,是心心意契的默契,這等順乎本心的美事,容不得半分強求。”
他看向黑皇,語氣鄭重:
“你這般不問緣由,強行將人請來,強牽紅線,既擾了仙子的清寧,又違了彼此的心意,更壞了那份本該自然生髮的情致,實在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