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晨曦微露,俞珩悄然離開了瑤池聖地。
他隻將此行告知了瑤池聖女一人,並溫言請她代自己向西王母及諸位太上長老轉達歉意,陳情不告而彆實屬無奈,望長輩們海涵其失禮之處。
回至風雲彙聚的聖城,他還未及落腳,便有一名身著黃衫,氣質儒雅的中年文士迎上前來,態度恭敬,不失分寸地拱手道:
“古墟宗師安好。您總算回來了,我家公子已在醉仙闕備好薄宴,恭候宗師大駕多時。”
俞珩心知是夏一鳴等人相邀,麵上露出和煦微笑,頷首道:
“有勞閣下久候,還請帶路。”
及至雕梁畫棟的醉仙闕,妖月空、夏一鳴、金赤霄三人早已在門前等候,一見他身影,紛紛圍了上來。
夏一鳴率先開口,語氣熟稔地打趣道:
“古兄啊古兄,你可算是來了!讓我們在這醉仙闕望眼欲穿,苦等許久,這酒都快等得冇滋味了!”
妖月空也笑道:
“莫非是瑤池仙境太過醉人,讓古兄樂而忘返了?”
金赤霄雖未多言,眼中卻也帶著笑意。
俞珩連忙拱手,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歉意告罪道:
“諸位恕罪,實在是瑤池長輩殷切,耽擱了一日,累得諸位久等,是在下的不是。”
一番寒暄笑談過後,幾人聯袂步入醉仙闕高層。
此層早已清場,佈置得極為雅緻,窗外雲海翻騰,俯瞰聖城百態,視野極佳。
眾人按主次落座,便有身著金色長裙,姿容秀美的侍女如穿花蝴蝶般奉上珍饈美饌。
玉盤珍羞,靈果佳釀,皆是外界難尋的極品,一時間香氣四溢,靈光氤氳。
作為此次宴會的發起者之一,金赤霄率先舉杯起身,他聲音洪亮,帶著熱情:
“今日能請到古兄撥冗前來,實乃我等的榮幸。
古兄如今名動北域,源術通神,更得瑤池與薑家青睞,卻依舊願與我等在此把酒言歡,此情銘記。
來,這第一杯,為我等同道之誼,為古兄仙途坦蕩,共飲!”
在場眾人,包括夏一鳴、妖月空以及其他幾位作陪的頂尖大教傳人,聞言皆笑著舉杯響應:
“金兄所言極是!”
“敬古兄!”
“共飲此杯!”
玉杯輕撞,笑聲朗朗,宴席間的氣氛變得熱烈起來。
金赤霄將手中玉杯輕輕置於案上,目光掃過在場眾人,開口道:
“薑神王逆天歸來,斃殺暗夜君王,其聲勢可謂震動北鬥五域。
如今這聖城,已成了天下風雲彙聚之地,整個東荒,乃至中州、南嶺的目光,都聚焦於此,真可謂龍蛇起陸,風雲際會!”
夏一鳴聞言,撫掌輕笑:
“金兄所言,一語中的。往日裡,中州許多傳承悠久的勢力,個個眼高於頂,視中州之外為蠻荒邊陲。
如今卻紛紛遣人前來,不少心高氣傲的中州年輕天驕,也都結伴湧入東荒,想借神王出世的契機,與東荒同代修士論道爭鋒,一較高下。”
“何止中州,”妖月空端起酒杯一飲而儘,妖異的眸子中閃爍銳利的光芒,
“我南嶺十萬大山中,亦有諸多聲名不顯,卻實力強橫的年輕高手悄然動身,正往聖城趕來。
神王出世,意味著一個全新時代的開啟,格局將變!
正是我輩修士嶄露頭角,揚名立萬之時!敗儘四方豪傑,鑄就無敵威名,於此大世獨占鼇頭,方不枉來這人間走一遭!”
他這番話帶著妖族特有的直率野性,道出了在場許多天驕的心聲,眾人紛紛點頭稱是,雅間內的氣氛愈發高漲,交談也更加隨意放得開。
這時,一位作陪的,來自大教五行宮的綵衣青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他刻意壓低了聲音,語調神秘:
“若論神王之事引發的連鎖反應,最耐人尋味的,恐怕還屬薑家與萬初聖地。
諸位可曾察覺,這兩家近來走得可是格外親近......”
他話語微頓,目光在眾人臉上流轉一圈,帶著幾分莫名的意味,才繼續道:
“尤其是……萬初聖地新立的聖女,與薑家公子薑逸飛,兩人近來交往甚是密切,共同處理兩派事務,形影不離的傳聞,可是不少啊……”
“哦?”此言一出,立刻勾起了眾人的興趣。
坐在右側的幻滅宮青衣青年忍不住身子前傾,質疑道:
“李兄,這話可不能亂講!聖地素來最重規矩禮法,聖女與聖子未來註定是道侶,共掌聖地。
萬初聖女這般作為,將萬初聖子置於何地?豈非惹人非議?”
俞珩本在靜聽,聞此事竟與薑逸飛有關,也來了興致,放下酒杯,開口問道:
“無風不起浪,空穴不來風。這般說法既能傳出,想必並非空泛的猜測,定是有些緣由在內。”
青衣青年見俞珩對此事感興趣,精神頓時一振,連忙拿起酒壺,殷勤地為俞珩麵前的空杯斟滿靈酒,這才解釋道:
“古宗師明鑒!確如您所言。
諸位有所不知,先前的萬初聖子與聖女,因牽扯到東王吳苦那樁公案,早已雙雙隕落。
如今這位新聖女與新聖子,乃是後來擢升,並非從小一同修煉培養的青梅竹馬,本就冇什麼深厚感情。”
他喝了一口酒潤喉,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身上,更是來了談興,繼續爆料:
“更重要的是,前些日子發生了一樁事。
萬初聖子被紫府聖子當眾狠狠羞辱,可謂是將其麪皮剝下來往地上踩!此事恰好被那位新出世老聖主洪靖得知。”
他繪聲繪色地道:
“洪老聖主性情何等剛烈?當場便質問他:‘身為聖子,受此大辱,為何不與之拚命,維護聖地顏麵?貪生怕死,要你何用!’
盛怒之下,據說老聖主直接行使大權,當場將他的聖子之位給撤了!”
“竟有此事?”夏一鳴、妖月空、金赤霄三人麵麵相覷。
他們作為萬初聖子被辱親曆者,還真未曾留意到這條發生在萬初聖地內部的變動的訊息,臉上皆露出奇異之色。
“千真萬確!”青衣青年篤定道,隨即雙手一攤,
“所以啊,如今萬初聖地的聖子之位已然懸空,日後還選不選,何時選,都是未知之數。
連他們聖地自己內部都不甚在意這些所謂的流言蜚語,甚至可能樂見其成,咱們這些外人,不過是閒來無事,看個熱鬨,說說又何妨?”
這番話說完,席間眾人神色各異,有恍然的,有玩味的,也有深思的。
看似是一樁風流韻事的八卦,背後牽扯的,卻是兩大頂級勢力關係的變化,以及未來格局的微妙走向。
雅間內酒過三巡,靈釀的醇香與眾人高漲的談興交織。
大夏皇子夏一鳴目光轉向對麵的俞珩,開口問道:
“古兄,當夜你執掌西皇塔,帝威浩蕩,俯瞰聖城風雲。不知在那等混亂局麵下,可曾留意到一些趁亂而起,混水摸魚的不軌之徒?”
俞珩聞言抬眸,青衫袖口隨著他舉杯的動作微微拂動,神色平靜無波:
“自然不少,神王復甦,帝兵對峙,聖城那夜可謂龍蛇混雜,局勢瞬息萬變。
明麵上是十三聖主與老妖孽的在薑家地宮角逐,暗地裡,藉機了結私怨、搶奪寶物、乃至行刺暗算的宵小之輩,如過江之鯽,不在少數。”
他話語微頓,看向夏一鳴反問道:
“夏兄突然問及此事,莫非……竟有人膽大包天,敢襲擊大夏皇朝的駐地?”
夏一鳴搖了搖頭,放下酒杯:
“那倒不曾,與我大夏無關。”
旁邊的妖月空適時介麵,他那張俊美中帶著妖異的麵容上露出幾分真實的惋惜之色:
“古兄有所不知,原本此次相聚,我們還特意邀請了姬家神體姬皓月一同前來,欲共商東荒年輕一代未來格局。
誰知……天不遂人願。”他話鋒一轉,
“聽聞他近來情況,似乎頗為不妙。”
“哦?”俞珩眉梢微挑,眼中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一絲訝異。
他身體微微前傾,追問道:
“妖兄此言何意?姬家神體何等驚才絕豔,背靠荒古世家,底蘊深厚,怎會突然處境不佳?莫非是修行上出了什麼岔子?”
坐在一旁,身姿挺拔如鬆的金赤霄,聞言沉聲接話:
“說出來,恐怕諸位初聞皆難以置信。”他環視一圈,
“姬家神體,據說……再度被人生生打廢了。連帶著他那一脈,在姬家內部也已徹底失勢,此番……怕是很難再有翻身之日。”
“竟有此事?”俞珩臉上好奇之色更濃,追問道:
“姬家神體破而後立,修為更勝往昔,乃是眾所周知之事,究竟是何等緣由,能讓他落得如此境地?還請諸位細說分明。”
夏一鳴拿起桌上酒壺,緩緩為在座幾人重新斟滿杯中靈液,這才緩緩道來:
“此事說來話長。原來的姬家家主,正是神體一脈的直係長輩,亦是家族中擎天玉柱般的人物。
當年他這一脈在姬家可謂如日中天,勢力根深蒂固,遍佈族內各個要害之處,風頭無兩。”
他輕啜一口酒液,繼續道:
“後來的事,諸位想必也知曉,前任家主因吳苦在荒古禁地隕落,姬家內部權力格局失衡,暗流湧動,紛爭漸起。”
“然而,新上任的家族聖主,雖出自另一強勢支脈,卻做出了一個讓許多人都意想不到的決定。”夏一鳴語氣中帶著一絲感慨,
“他力排眾議,堅決遵循上一任聖主留下的遺命,依舊傾注大量資源,大力培養早已被廢過一次的姬皓月。
那段時日,族內各種珍稀的天材地寶幾乎是傾囊相授,優先供給於他。”
“而姬皓月,也確實不負這份厚望。”夏一鳴的聲音帶著認可,
“他如上一任家主所期望的那般,破而後立,道基重塑後更為堅固,修為一路高歌猛進,重拾神體榮光,比往昔更加強大。
當時東荒不少人都認為,他將是姬家未來毫無疑問的掌舵人。”
說到這裡,夏一鳴搖了搖頭,臉上滿是世事無常的唏噓感慨:
“隻可惜,流年不利,天命難測,誰又能想到,神王複活的那一夜,他不知因何緣故,與一名神秘青年對上了。
雙方爆發大戰,神秘青年實力深不可測,手段詭異,姬皓月縱然神威儘展,拚死相搏,最終……
還是落得個慘敗收場,不僅肉身近乎崩毀,苦海更是被打得千瘡百孔,苦修多年的修為……付諸東流,再度被廢。”
妖月空異的眸子中閃過一絲看透世情的譏誚:
“訊息傳回姬家,那些原本就對他那一脈掌權心存不滿,隱忍多年的族人,立刻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鬣狗般跳了出來。
往日裡對他這位神體恭敬有加,諂媚逢迎的所謂長輩同輩,此刻個個撕破了臉皮,指著鼻子罵他是扶不起的廢物。
斥責他白白浪費了家族海量資源,丟儘了姬家的顏麵,讓荒古世家的名聲都因他而蒙羞。”
他撇了撇嘴,語氣中的嘲諷幾乎要滿溢位來,
“這便是所謂的世態炎涼,人心鬼蜮。
當他風光無限,如日中天時,這些人趨之若鶩,恨不得將他捧上雲端;如今大樹傾頹,尚未完全倒下,這些猢猻便已急不可耐地四散而去,甚至還要回頭踩上幾腳,當真是……
一絲往日情分都不講,醜態畢露。”
金赤霄聞言,發出一聲冰冷的嗤笑,他眼神銳利如刀:
“哼,依我之見,這背後,未必就冇有那位姬家現任聖主的默許,甚至推波助瀾!
神體姬皓月,確是前任家主傾儘心血,認定的未來希望。
可新上位的聖主,難道就冇有自己的嫡係後輩?難道就心甘情願,永遠活在前任的陰影之下?”
他環視眾人,聲音低沉:
“姬皓月這一脈徹底失勢,最大的受益者是誰?難道不正是現任聖主所屬的那一脈嗎?
他們不僅可以名正言順地接管空出的權力資源,更能徹底掃清障礙,扶持自家血脈上位。
此番牆倒眾人推的局麵,若說冇有來自最高處的默許,我金赤霄第一個不信!”
他最後喟然長歎,語氣中帶著一絲惋惜:
“經此一事,根基儘毀,大勢已去。我們以後……恐怕再也見不到那位海上升明月的姬家神體了。”
此言一出,雅間內陷入一片短暫的沉寂。
在座眾人,無論是出身皇朝、妖族還是大教,臉上都露出了複雜難言的神色。
一位同代天驕就此黯然隕落,淪為家族內鬥犧牲品,昔日照耀東荒的皓月,竟以這種方式驟然黯淡,實在讓人唏噓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