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堤之上,晚風習習,吹動著李青山的衣角,帶著河水特有的濕潤氣息。
遠處夕陽半沉,將天邊雲彩染成絢爛的橙紅色,
水麵波光粼粼,映照著落日餘暉。
經過半年苦修,李青山的氣質已然大變,
原本略顯單薄的身形如今挺拔如鬆,目光開闔間精光隱現,
顯然已將明勁、暗勁練至圓融境界,隻差臨門一腳便能踏入化勁層次。
唐紫塵靜立於堤岸,素白衣袂隨風輕揚,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桿黝黑大槍。
槍身比人高出兩頭,槍尖在暮色中泛著冷冽幽光,與她飄逸出塵的氣質形成奇妙對比。
「國術之道,至簡至深。」
唐紫塵聲音清越,穿透微風,
「所謂太極,天下至簡之學,核心不過二事:
一為暗勁樁功,
二為聽勁化力。」
她手腕輕抖,槍尖在空中劃出一道玄妙軌跡,
「此'聽'非耳聽,乃周身毛孔感知,是謂'一羽不能加,蠅蟲不能落'。」
她話音一轉,目光落在大槍之上:
「古今戰場,長槍為百兵之王,配合馬勢衝殺,能於萬軍中取敵首級。
而內家拳術,形意、太極、八極,無不以抖大槍為錘鏈勁力之核心。
各派真傳,往往藏於最後的合擊之術中。」
「我這一脈,真傳便在這一式'龍蛇合擊'。」
唐紫塵語氣肅穆,
「龍為馬,蛇為槍。古謂馬為龍裔,以馬配槍,龍蛇並起,其勢可殺百人如剪草,今日便傳於你。」
言罷,她驟然端槍而立,槍尾抵住腰眼,含而不露,
架勢竟與三體式有異曲同工之妙。
隨即腰胯微微起伏,身姿顛盪,彷彿胯下真有一匹神駿奔馬在騰躍馳騁。
那槍桿前探如箭直射,蘊崩拳穿透之意;
其身起伏又似炮拳淩空下擊,剛猛暴烈;
而槍尖微顫,恰如毒蛇昂首吐信,深得鑽拳翻浪之精髓。
一式簡單的端槍,竟將
「三體式」、
「馬步樁」、
「崩、炮、鑽」
三拳勁力完美融於一爐,無懈可擊。
李青山目光凝聚,全神貫注。
這半年來,他每日清晨與唐紫塵在河畔練功,
從最基本的站樁到高深的發力技巧,唐紫塵傾囊相授,毫無保留。
此刻觀摩這龍蛇合擊之術演示,他天生對武學有著超乎常人的領悟力立刻運轉到極致,
眼中神光流轉,將這一式裡每一分勁力的轉換、每一處身體的協調都深深印入腦海。
體內氣血自然奔騰呼應,半年苦修的積累在這一刻被引動,諸多關隘竟有鬆動之感。
驟然間,唐紫塵動了!她身形一縱,如騎烈馬奔騰借勢,一槍刺出!
槍尖劃破空氣,帶起銳利尖嘯,精準點中堤旁備好的一隻沉重巨石中心。
「啪!」
一聲脆響如爆竹炸裂。
隻見她沉腰抖臂,槍尖畫圓,一股綿韌至極的勁力瞬間裹住巨石,順勢向上一挑!
那巨石竟應聲而起,如被黏在槍頭之上,隨著槍勢在空中滴溜溜旋轉,卻始終不墜。
槍尖連點,巨石便如彈丸般在槍尖跳躍飛舞,彷彿有了生命。
幾秒之後,她收槍回點,巨石穩穩落回原地,位置分毫不差,彷彿從未動過。
「運勁成圓,聽其重心,借力打力,如粘如黏。」
唐紫塵收槍而立,氣息悠長如常,
「這便是太極所有精髓所在,無招無式,唯有勁力變化。」
她看向李青山:
「看懂了幾分?」
李青山沉吟片刻,目光湛然:
「**不離十。勁力運轉之妙,已大致明晰,尚需細細體悟。」
他心念電轉,這半年來承蒙唐紫塵悉心指導,自己纔能有如此進步。
從最初的站樁調息,到後來的發力運勁,唐紫塵總是耐心講解,親自示範。
他記得有一次練八極拳的「貼山靠」總是不得要領,
唐紫塵便讓他靠在一棵大樹上感受發力角度,反覆調整直至找到最完美的發力點。
八卦掌的「回身掌」,他總轉不夠圓融,唐紫塵便以手引導他的腰胯轉動,讓他體會那種如流水般的連貫勁力。
這些點點滴滴的教導,讓李青山深感唐紫塵的師恩。
如今她演示畢生所學之精華,自己若再無表示,於心難安。
更何況,他敏銳察覺到唐紫塵眉宇間一絲不易察覺的離別之意,她曾提及需返回南洋處理要務。
心意既定,李青山忽然開口,語氣真誠:
「塵姐,承蒙你這半年悉心指點,青山獲益終生。
你傳我拳術真諦,我亦有一法,源自古老傳承,
於錘鏈心神、純化意念頗有奇效,或能與你這拳術相輔相成,不知你可願一聽?」
唐紫塵聞言,眼中訝色一閃而過,隨即化為淡淡的欣賞。
她能感覺到李青山話語中的真摯與回報之心,而非炫耀。
她微微頷首:
「哦?你竟有此心?說來聽聽。」
李青山當即凝神,將水晶觀想法的精要娓娓道來。
他詳細講解如何通過觀想透明水晶來凝神靜心,
如何讓精神如明鏡般映照周身,感知氣血執行、勁力變化的每一個細微之處。
他不僅闡述理論,更結合自身修煉體會,分享如何以此法門提升對身體的掌控力,
如何在發力時更好地凝聚精神意誌。
「修煉到高深處,」
李青山繼續道,
「甚至能感知到肌肉纖維的顫動、氣血在經脈中的流動,乃至更深層次的骨髓共鳴。
這與塵姐所說的'聽勁'功夫有異曲同工之妙,但更加係統深入。」
唐紫塵初時隻是靜靜聆聽,越聽到後麵,神色越是專注,眼中精光閃爍。
她乃武學大宗師,見識廣博,立刻便知這觀想法絕非等閒,
其直指精神本源,對突破化勁、乃至更高境界的心靈脩為有莫大裨益,或許突破前路的契機就在此。
待李青山講述完畢,唐紫塵沉默良久,方纔緩緩吐出一口氣,輕嘆道:
「不想你竟有如此機緣,得此玄妙法門。
此法確實神妙,於'定靜'二字上見解獨到,對我亦有啟發。
「青山,多謝了。」
她這句感謝,同樣發自內心。
作為已經「至誠之道,可以前知」的宗師,她能立即領會這門觀想法的珍貴之處,甚至能舉一反三,提出更深層次的見解。
李青山搖頭:「與塵姐所授相比,微不足道。」
唐紫塵眼中讚賞之色更濃,意興所致,又道:「既如此,便再讓你看一式,或許對你融會貫通有所助益。」
她引李青山至堤畔一廢棄釣魚石前,吐氣開聲,大槍如毒蛇出洞,猛地鑽入巨石底部。
槍桿因巨力而彎曲如弓,隨即她沉腰發力,順勢一挑!
呼!沉重巨石竟被一槍挑離地麵,淩空翻滾兩圈,而後輕飄飄落下,聲響皆無。
這一挑之中,剛猛無儔的爆發力與舉重若輕的柔化力完美結合,
正是化勁層次的體現,展現出對勁力精妙絕倫的掌控。
「古有高寵挑鐵滑車,我這龍蛇合擊練到極處,亦不外如是。」
唐紫塵擲槍於地,槍身插入土中,微微顫動,
「我拳術之精義,已儘在此兩槍之中。能領悟多少,全看你自身了。」
此後十餘日,李青山完全沉浸於這一式
「龍蛇合擊」的修煉中。
每日清晨,他都會來到河堤,端槍揣摩,體會其中龍馬奔騰之意與長槍毒蛇般的詭變殺機。
他一邊以觀想法純化精神,感知勁力最細微的流轉變化,一邊實踐剛柔互濟的發力法門。
唐紫塵偶從旁經過,隻略作點撥,校正其勁力運轉之偏差。
短短時日,他不僅心靈境界徹底穩固在「入定」門檻之前,
國術修為亦水到渠成,勁力運轉圓融無暇,剛柔變化存乎一心,
真正觸控到了化勁的邊緣!唐紫塵心中明瞭,此子突破化勁,隻是時日問題。
離別的日子終究到來。
這日黃昏,唐紫塵喚住仍在河邊揣摩勁力、周身氣息圓融一體的李青山,她頓了頓,道:
「南洋那邊有些事務急需處理,我需即刻動身。大約半年後,歸期無定。」
李青山收勢而立,體內奔騰的氣血瞬間平復,眼神清澈而深邃。
他已知有此一別,點頭道:
「明白。塵姐,一路順風。」
兩人沿長堤漫步,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這半年的師徒之誼,姐弟之情,以及那武道之路上的相互啟迪,儘在不言之中。
河風輕拂,柳枝搖曳,遠處傳來歸鳥的鳴叫,為這分別的場景增添了幾分惆悵。
「你的化勁已觸手可及,」
唐紫塵忽然開口,
「記住,化勁重在氣血意念調控,如春雨潤物,細密無聲。
要多體會這種勁力感覺,將它融入到每一招每一式中。」
「我會牢記。」
李青山鄭重應道。
唐紫塵停下腳步,望向波光粼粼的河麵:
「武道漫漫,永無止境。你的路,還很長。」
她轉過身,眼中帶著難得的柔和,
「等我回來時,希望你已然鞏固境界,更上一層樓。」
李青山深深行禮:「定不負塵姐期望。」
唐紫塵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轉身翩然而去,
幾個起落間便消失在暮色之中,身法之快,如鬼似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