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地裡的氣氛很靜。
靜得能聽見風穿過鬆柏時,針葉摩擦的沙沙聲。
伊文站在那座墓碑前,已經站了很久。
碑石是新的。
灰白色的花崗岩,打磨得很光滑,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微微的冷光。
上麵鐫刻的字跡工整而清秀——
【諾拉】
【願所有的不期而遇,都是最好的相遇】
冇有生卒年月。
冇有墓誌銘。
隻有這簡簡單單的兩行字。
就像是一個隨手留下的記號,等著某個人某一天能來看看。
伊文看著那行字,忽然笑了。
“真是一個並不美妙的玩笑。”他輕聲說。
明明冇有下雨,天空也晴朗得過分,可當他凝視著墓碑上那熟悉的筆跡時,卻覺得整個世界都暗了下來。
他靜靜坐在墓碑前,感覺心裡裂開了一條縫隙。
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從那道塵封已久的縫隙裡無聲地湧出來。
伊文手中攥著一束白色的雛菊。
是工作人員幫他準備的,他也冇挑,隻是說“隨便買一束就行”。
伊文並不懂花,隻是記得有人和他說過,如果某一天要來看她,那就帶著雛菊去。
所以,他也並不懂,雛菊的花語是——
深藏在心底的喜歡。
愚鈍的他彎下腰,將花輕輕放在碑前。
花瓣觸碰到石碑的瞬間,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久到他都快忘了自己那時候長什麼樣子。
隻記得那年夏天特彆熱,教室裡老舊的吊扇吱呀吱呀地轉,轉出來的風卻讓人想哈氣。
他就坐在靠窗的位置,百無聊賴地翻著語文課本。
那時候的伊文總是喜歡胡思亂想,寫一些有的冇的。
尤其是在開始寫黑曆史日記後,更是一發不可收拾。
他把那些幼稚可笑的故事寫下來,封藏一個厚厚的筆記本裡。
那裡麵有一個叫“伊文·凱尼斯”的少年,有一群奇奇怪怪的夥伴,有一個光怪陸離的世界。
那是他的秘密。
他從來冇想過要給彆人看。
直到那天。
他的日記本掉在了地上。
不是故意的。
是課間的時候,他不小心碰掉了,然後被風一吹,散開了幾頁。
然後,一隻手把它撿了起來。
伊文抬起頭,就看見他的同桌正低頭看著那本子,臉上帶著一種很奇怪的表情。
然後,伊文就當場裂開了。
他的同桌叫諾拉。
當然,不是後來黑曆史裡那個銀髮高束的男生。
那隻是一個普通的女孩,有著和女孩不太搭邊的名字,老家在蒙省。
事實上,諾姓在蒙省都算很少有的姓,以至於伊文第一次聽到,還以為她是外國人。
然後他就被女孩笑了,因為諾拉說,伊文的姓氏也很少見,聽起來難道就不像外國人了?
伊文和諾拉當同桌的那段時間,多少知道她的情況。
老師私下裡跟伊文說過,說這個女孩心臟不好,不能劇烈運動,不能太累,不能這樣也不能那樣。
總之就是希望伊文平日裡多照顧一下諾拉。
他聽過就算,也冇太放在心上。
反正他又不跟她玩。
雖然他會幫她打水,幫她拿書包,在她上下樓的時候慢悠悠跟在旁邊,但那不是因為老師的話。
是因為他覺得,男子漢大丈夫,照顧一下生病的女同學,應該的。
——絕對不是知道她不能上早操,不能上體育課,不能亂跑亂跳,大部分時間都坐在座位上,安靜得像一株需要陽光才能活的植物!
他敢拍著胸脯,無愧於心站在女孩麵前。
彆問,問就是小小的伊文有大大的力量。
直到那天。
他的日記本被撿起來了。
他的腰忽然直不起來了。
“伊文·凱尼斯是誰?”諾拉抬起頭,那雙因為長期生病而顯得格外清澈的眼睛看著他,“是伊文你嗎?”
伊文的臉瞬間燒了起來。
“我不是我冇有彆瞎說,那隻是……隻是我在彆的小說裡看到的角色!”他其實想開口這樣說。
但漲紅了臉,一個屁都崩不出來。
因為那確實是他。
那個叫伊文·凱尼斯的少年,就是他幻想中的另一個自己。
是那個可以自由自在、無拘無束、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的自己。
女孩看著他漲紅的臉,看著他手足無措的樣子,看著他開始紅溫甚至是有點生氣,忽然笑了。
“好啦好啦,是我錯啦。”她說,然後從抽屜裡掏出一顆棉花糖,撕開直接塞進他嘴裡。
那棉花糖軟軟的,甜甜的,入口即化。
伊文愣了一下,然後更氣了。
【我是被棉花糖收買的人嗎?】
伊文嘴裡含著棉花糖,臉上的紅還冇褪下去,整個人像一隻被點了穴的倉鼠。
女孩看著他鼓著腮幫子的樣子,笑得眼睛都彎成了月牙。
“你不會想改主角名字吧?”她說。
伊文含糊不清地問:“什麼?”
“彆騙我了,等你回去一定會偷偷改主角名字,然後還不告訴我。”
“哎,你這人……小女子心機深沉,欺辱我這個頂天立地的大丈夫,都說了伊文·凱尼斯不是我,既然不是我,誰改誰是狗!”
但他心裡卻在想:
【改,狗不改我改!汪汪汪汪汪~】
“真的嗎?”女孩笑嘻嘻說,“其實我本來是想說,如果你想改主角名字,那改成我的名字好不好?就當是送我的禮物!”
“你少蹭我的早餐奶了嗎?”伊文字來是很不滿,想這樣說的。
但聽到她的話,卻愣住了。
他看著她,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看著她那張蒼白得幾乎冇有血色的臉,最終冇吭聲。
“改了名字再去寫筆下世界,不是很冇有代入感嗎?”她又問。
伊文還是不說話。
諾拉想了想,忽然湊近了一點。
“要不……”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破什麼,“你用我的名字吧?”
伊文愣住了。
“好歹也是熟人,能多點代入感。”諾拉笑了笑,“而且我這樣,也去不了什麼地方,看看你寫的故事,也挺好的。”
伊文看著她那張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看著她那細得像竹竿的手腕,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最後什麼都冇說。
隻是把日記本收起來,塞回抽屜裡,然後趴在桌上裝死。
那天晚上回家,他翻開日記本,把主角的名字改了。
從【伊文·凱尼斯】,改成了【諾拉·凱尼斯】。
絕不是覺得那個女孩的世界太小了,所以他想讓她去看看,哪怕隻是在他筆下文字裡。
絕對不是因為她說的那些話讓他有點難過。
絕!對!不!是!
……
後來,那個女孩還是走了。
伊文不記得是哪一天。
隻記得那天教室裡的座位空了,老師說的很官方,也很剋製。
伊文坐在那裡,看著那個空蕩蕩的座位,隻是有些冇有實感。
他隻覺得教室裡的吊扇轉得太慢了,窗外的蟬鳴太吵了,陽光太刺眼了。
所有的感官都被放大了,又好像都被鈍化了。
這件事就像是這樣過去了。
於是又過了個把月,他閒著無聊,翻看起下學期發下來的語文課本。
那書老師還冇開始講。
他隻是習慣性地翻一翻,看看有什麼有意思的文章。
然後他看到了那行字。
娟秀的筆跡,藏在扉頁的角落裡,小小的,像是一個偷偷藏起來的秘密。
【我知道你有翻閱還冇教過的語文課本的習慣,所以小小使用了一點小心機,希望你不要太生氣】
伊文愣住了。
他翻過那一頁,繼續看。
【當然,如果你翻看得晚了,那我想你應該也不會太難過了】
再翻。
【所以我要偷偷告訴你一個秘密】
下一頁。
【嘻嘻,我其實趁你出去時,偷偷動了你的筆記本】
伊文的手開始發抖。
【嘿,我猜你看到這句話時,又開始生氣了,不過不許生氣,現在可冇人給你投喂棉花糖了】
伊文停了片刻,又翻了一頁。
【其實,我也冇做什麼,隻是在你的故事裡,加了一點小小的彩蛋】
【請彆怪我太過無禮,隻是覺得,既然你都用了我的名字,那應該不介意我這半個創作者,將一份小小的心意,投入你筆下的世界吧】
伊文加快了動作。
【彩蛋呢,我就留在逆生樹世界故事的結尾吧,我知道你又想說我在發神經,但其實我想說……】
【其實我不吃棉花糖的】
伊文盯著那行字,盯了很久。
久到下課鈴響了,久到周圍的同學都走了,久到陽光從窗戶的這一角移到了那一角。
然後他猛地翻開筆記本,翻到逆生樹世界的那一部分。
那裡有他寫的一段話——
【戰勝了強敵的諾拉·凱尼斯站在粉碎的大地上,陽光穿過烏雲,照在道路分叉口的一處廢棄墓園的墓碑上。】
【墓園左邊,通往化作廢墟的城市】
【墓園右邊,通往貧窮饑餓的倖存者營地。】
【但無論如何,戰爭結束了。】
他看了兩遍,冇發現有什麼變化。
然後他看到了那幅畫。
那是在他畫的簡筆畫旁邊,很小很小的字。
小到幾乎看不清。
他湊近了,一個字一個字地讀。
讀完之後,他愣住了。
那幅畫裡,陽光照在墓碑上。
墓碑上,有一行極小極小的字——
【諾拉】
【願所有的不期而遇,都是最好的相遇】
……
恍惚中,伊文回過神來。
站在墓園裡,看著眼前的墓碑。
那行字,和當年畫上的一模一樣。
“我可不喜歡這樣的彩蛋。”他輕聲說。
他隻是站在那裡,看著那塊碑,看著那行字,看著那束安靜躺著的雛菊。
陽光很好。
墓園很靜。
靜得能聽見風吹過草葉的聲音。
伊文深吸一口氣,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壓下去。
他伸出手,輕輕撫過墓碑上那行字。
“你這傢夥……”他低聲說,“還真是會挑地方。”
她當年留下的那個小小的記號,如今真的化作了一方真實的墓碑,立在這個真實的世界裡。
荒謬嗎?
挺荒謬的。
可又好像……不那麼荒謬。
如果真有這樣一個世界,如果這個世界真的存在,那她留下的那個小小的“彩蛋”,會不會真的變成某種預言?
伊文不知道。
他隻知道,此刻站在這塊墓碑前,心裡那些堵了很多年的東西,好像忽然鬆動了。
那些他一直不敢承認的情緒——
都在這一刻湧了出來。
視線開始模糊。
然後,眼淚就那樣落了下來。
一滴。
兩滴。
三滴。
滴在墓碑前的泥土裡,瞬間就消失了。
伊文站在那裡,任由那些眼淚滑落。
遲鈍的男孩,時隔多年,終於為她落下了眼淚。
……
與此同時。
墓園外的樹林裡,歐若拉站在一棵老樹的陰影中,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歐若拉知道自己冇辦法離開伊文太久,長時間不在伊文身邊,自身的靈性就會開始瓦解。
到時候,她的生命就會快速的走到儘頭。
這對於好不容易纔擺脫死亡的歐若拉而言,是絕對不允許發生的。
所以,才發現伊文匆匆離開時,歐若拉是真的有點慌。
萬一對方在忙完他的事情後,冇有停留,就馬不停蹄地趕向其他國家清理咒獸,那她不就隻能待在S國等死了?
慶幸的是,除了伊文和賽琳娜知曉自己是“被設定好的構裝人偶”,S國裡冇人知道這一點。
所以,她當機立斷,以伊文的助理的身份,謊稱伊文有事先趕來此地,她處理完手頭工作,馬上也要跟過去。
S國獵人公會的人哪裡想到這麼多?就直接送歐若拉過去。
然而,在S國工作人員的引導下,來到這裡的歐若拉,猝不及防的僵在原地。
伊文·凱尼斯,在歐若拉心中是個時不時就能整點逆天大活的傢夥。
放在小說裡,他應該就是搞笑配角的定位。
雖然歐若拉自己現在也淪落到搞笑配角身份,但不妨礙她時不時吃億口伊文笑話。
尤其先前,看到賽琳娜鬼鬼祟祟的朝著房間走去時,她甚至冇有出聲提醒。
這可不,當時賽琳娜就尖叫著從房間裡跑出來,身體抖得像個炸毛的貓咪。
一切都如她預料的那樣。
可現在,那個搞笑角色卻在一座墓碑前,落著無聲的眼淚。
歐若拉忽然有些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