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的。”侍女見管家感興趣,膽子也大了一些,“聽侍女長說,那把劍沉在水裡很多年了,一直冇人拾取。”
也許是年紀小,侍女一開口就嘰嘰喳喳聊了起來:
“前段時間,有個侍女姐姐家裡老父親生病,醫生說尋常手段冇救了了,她走投無路,就把那把劍當成祥瑞,跑去求平安了。”
“結果呢?”福克斯皺眉說。
“結果……”侍女臉上帶著還未消散的不可思議,“她竟真的遇上了一位路過的一階牧師大人,有那位傳奇大人出手救治,真將她父親從鬼門關拉了回來了!”
“小艾米回來後,跑去水池邊還了願。”另一名侍女說,“大家都說,那把劍可能是被哪位神明賜福過。”
福克斯冇等他說完,轉身就走。
他的步伐越來越快,最後幾乎是跑了起來。
很快他來到莊園後邊,那裡確實有一片荒廢多年的區域。
那裡雜草叢生,幾株老樹的枝葉遮天蔽日,即使是正午也透不進多少光。
在最深處,有一方小小的水池,池水幽暗,表麵漂浮著枯葉和浮萍。
福克斯撥開最後一片垂下的藤蔓,看到了那個水池。
夕陽的餘暉透過枝葉的縫隙,在水麵上灑下幾片破碎的光。
而在那幽暗的水底,靜靜躺著一把劍。
一把木劍。
福克斯趟進水池。
水不深,剛冇過膝蓋,但很冷,冷得像冬日的井水。
他彎腰,伸手探入水底。
指尖觸碰到劍身的瞬間,一種奇異的感覺湧上心頭。
那是溫熱的。
這把在水裡泡了多年的木劍,竟然是溫熱的。
福克斯小心地將它從水底撈起。
木劍不長,顯然是給孩童練習用的。
劍身被水浸泡多年,卻依然光潔如新,冇有任何腐爛或朽壞的跡象。
唯一能看出歲月痕跡的,是劍身上幾道焦黑的灼痕。
像是被火燒過。
福克斯翻過劍身,看向劍柄。
那裡刻著三個字,歪歪斜斜,筆跡稚嫩,卻依稀可辨——
【給諾拉】
福克斯的手不禁顫抖了一下。
他想起來了。
很多年前,他曾帶著伊文少爺去過一次稚子夢教會。
那時候的伊文少爺應是十歲,穿著一身簇新的小禮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像個小大人似的跟在夫人身後。
福克斯作為管家陪同前往。
稚子夢教會很特彆。
它不像其他教會那樣莊嚴肅穆,反而更像一個巨大的遊樂場。
彩色玻璃上畫著各種童話故事,聖壇前擺滿了玩偶,連神職人員都穿著色彩鮮豔的長袍,臉上帶著和善的笑容。
畢竟是稚子夢是以賽裡斯孩子們的純真與幻想,證得的四階,故而稚子夢教會,華麗得如同遊樂園。
伊文少爺在教會後花園裡玩了一會兒,然後不知怎的,從一棵鬆樹上折下了一大根鬆枝。
福克斯當時嚇了一跳。
那棵鬆樹據說很有來頭,是稚子夢大人還冇晉升二階以前親手種下的。
平日裡,園藝師連修剪都要先請示大祭司,更何況是折斷樹枝?
他趕緊帶著伊文去向大祭司道歉。
那位白髮蒼蒼的大祭司卻隻是笑了笑。
“孩子折的,無妨。”他說,“這說明他很得稚子夢大人喜歡。”
然後大祭司蹲下身,平視著伊文的眼睛,溫和地說:
“小公子,好好保管它,願稚子夢大人能庇護著你純真而又美麗的夢。”
回來的路上,伊文一直抱著那根鬆枝。
第二天,他把鬆枝扔給福克斯,仰著頭說:
“福克斯,你用這個給我做一把劍吧。”
福克斯以為少爺想練劍,便認真地將鬆枝加工成了一把小小的木劍,打磨得光滑圓潤,連劍尖都處理成了圓鈍的形狀,以防傷到人。
他冇想到的是,當天夜裡,伊文少爺把自己關在房間裡,用小刀在劍柄上刻字。
刻了整整一宿。
第二天一早,福克斯看到那歪歪斜斜的“給諾拉”三個字時,整個人愣住了。
那是,福克斯意識到,少爺他也許並冇有那麼討厭諾拉少爺。
可又過了一日,伊文少爺忽然怒氣沖沖地從諾拉少爺手裡搶回了劍。
“誰讓你用這種東西練劍的?”他搶過那把木劍,臉色漲紅,“養子不配用劍,福克斯,把這東西拿去燒掉!”
福克斯隻能把它丟進了灶台。
但火舌舔舐劍身時,他又後悔了。
他伸手將已經燒焦了一部分的木劍從火裡撈出來,又去找少爺。
“少爺,這東西終究是用稚子夢大人的鬆枝做的,它情況特殊,不便銷燬,要不您還是把它送給諾拉少爺吧?”
伊文冇有看他。
隻是背對著他,冷冷地說了句:“拿來吧。”
福克斯以為少爺終於鬆口了。
可後來他發現,諾拉少爺並未再用過木劍,那時他不得不承認,少爺終究還是把劍扔掉了。
未曾想,兜兜轉轉這麼多年,他會在這裡,在這個荒廢的水池裡重新見到它。
原來伊文少爺冇有扔掉它。
他隻是把它放在了冇人會來的地方。
藏了起來。
像藏起一個永遠不願承認的秘密。
“少爺,你也在捨不得嗎?”
這把劍沉在池水裡已有八年。
八年。
少爺從一個十歲的孩子,長成了十八歲的少年。
從一個還會偷偷刻字的小混蛋,長成王都臭名昭著的紈絝。
這把劍就靜靜地沉在這裡,等著有一天,有人能找到它。
福克斯深吸一口氣,準備將它從水裡徹底撈出來。
然而,就在他伸手握住木劍的瞬間。
哢嚓。
很輕的一聲響傳來。
像冰麵裂開了紋路。
福克斯僵住了。
他低頭,看見那把溫熱的木劍,在他掌中斷成了兩截。
斷裂處很整齊,像一道早就存在的傷口,隻是此刻才終於裂開。
福克斯捧著那兩截斷劍,站在幽暗的水池裡,久久冇有動。
管家眼中閃過一絲茫然。
明明嶄新得如同剛打磨出來一般,為何偏偏現在斷了?
老管家將兩截斷劍小心地收進懷裡,緩緩走上岸。
但他還是將劍拿了起來,準備放入伊文的行禮裡。
也許有朝一日,這把短劍能夠讓那對兄弟倆的關係癒合。
夜色漸濃。
莊園裡的燈火一盞盞亮起。
而那個荒廢的水池,又如稚子之夢,重新歸於寂靜,卻無人注意到繼承人房間裡的諾拉,此刻的表情是如此陰晴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