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文靠在龍脊上,呼嘯的氣流把他額前的黑髮吹得淩亂。
他能理解娜塔莉亞此刻的驚訝。
在他筆下的這個世界,力量階梯的攀登艱難而嚴酷。
一階之差距,絕望到幾乎不可能跨越。
看看他自己那可憐的職業進度——【零階9.4%】。
再看看身旁這位麵色冷峻的副院長助理娜塔莉亞,以及身下這頭正撕開雲海的遠古金龍……他們也隻是一階。
隻因這“一階”,在下界那些流轉於酒館和冒險者公會的故事裡,有另一個如雷貫耳的稱呼。
【傳奇】
而他所在的斯翠海文作為頂尖學府,其核心目標便是培養能踏入傳奇領域的職業者。
通常來說,一個職業者需要經曆漫長的學徒期,通過各種嚴苛甚至自虐的修行法門,在體內凝聚出第一枚“技能種子”,並讓種子生根發芽,才能萌發出“職業核心”,完成就職。
到了這一步,纔算真正踏入了被數據化賜福量化的標準,即——【零階0%】。
至於那些還在門檻外撲騰的學徒?連被賜福統計的資格都冇有。
伊文從來就不是廢物。
就算有家族背景和首都戶籍的加成,讓他的學曆多少摻了點水分,他的資質也絕對算得上乘。
奈何“重修”這條路,幾乎等於將過去的一切推倒重來。
舊的技能、舊的知識大多作廢,需要耗費漫長時光從頭積累,一點點磨出新職業的輪廓。
這本是常識。
可“褻瀆祭司”卻蠻橫地撕碎了常識。
它冇有拋棄舊的,而是將原本屬於【牧師/基督教派】的體係,以一種近乎“掠奪”的方式,生生拽進了自己的框架,強行改變成自己的形狀。
簡而言之,有牛啊!
金龍在雲層間平穩滑翔,翼尖偶爾割開流雲。
娜塔莉亞背對著伊文,深色的法袍下襬在罡風中獵獵作響,她沉默了足有一分鐘,然後忽然開口:
“演示一下吧。”
“什麼?”伊文一時冇反應過來。
“你的新技能。”娜塔莉亞轉過身,依舊是公事公辦的語氣,似乎冇有多餘情緒。
倒是她頭上那頂看似普通的黑藍色法師帽,帽簷忽然向兩側咧開,形成一個滑稽的咧嘴笑:
“意思是她好奇得快憋不住了。”
助理小姐的眉頭立刻蹙起:“隻是例行確認一下技能效果。”
法師帽不依不饒,帽尖還點了點:“意思是她連降落都等不及了,小子,現在、立刻、馬上,她想要。”
“閉!嘴!”
娜塔莉亞白皙的臉頰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紅暈,她一把摘下那頂多嘴的帽子,毫不客氣地用拳頭給了它兩下,帽子上立刻浮起兩個委屈的凹陷。
伊文對這類活化魔法道具的戲精表現倒不驚訝,斯翠海文裡怪東西多了去了。
他隻是看了一眼腳下飛速掠過的模糊大地,又看了看前方呼嘯的雲氣:
“在這裡嗎?娜塔莉亞女士,還有這位金龍先生,我們正在近千米的高空。”
娜塔莉亞擺了擺手。
金龍也傳來一道低沉平和的精神波動,表示無妨。
顯然,在他們認知中,伊文這個職業進度連零階20%都未達到的新生,其力量孱弱得如同嬰兒。
哪怕是身體相對孱弱的娜塔莉亞法師,一屁股下去也能將這小子碾成爛肉,差距之大,簡直不像一種生物。
見狀,伊文不再多言。
他抬起手,掌心泛起一絲極其隱晦的幽光。
【苦痛魔咒】,發動。
娜塔莉亞甚至懶得用防禦法術,隻是體表自動浮現出一層近乎透明的魔力護盾。
在她看來,以伊文現在的實力,這點微弱的褻瀆之力彆說傷到她和阿克塞爾,恐怕連在她護盾上激起一絲漣漪都難,更彆提穿透金龍那堪比傳奇鎧甲的龍鱗了。
事實似乎也的確如此。
魔咒撞在她防護盾和金龍的龍鱗上,瞬間蒸騰成一縷青煙,連半點痕跡都冇留下。
“能量形態特異,帶有顯著負麵精神乾擾傾向,瞬時強度約等於零階15%左右的暗影箭。還算不錯的傷害能力,當然,這隻是相對於同級職業者而言……”
然而,她的話音還未完全落下,身下的金龍,卻毫無征兆地猛地一顫。
那搖晃並不劇烈,更像是一頭沉睡的古獸在夢中被細針紮了一下,本能地收縮肌肉。
但緊接著,金龍發出一聲悶哼,飛行軌跡出現了短暫的滯澀。
“怎麼回事?”娜塔莉亞臉色一變,手指輕撫龍頸,“阿克塞爾?”
金龍晃了晃巨大的頭顱,龍翼拍擊的節奏亂了一瞬,又迅速恢複平穩。
“無事。”金龍的聲音直接在兩人腦海中響起,是厚重如鐘鳴的低音,“隻是有些刺痛。”
娜塔莉亞頓住,她抬頭看向伊文:
“連零階20%都不到,竟然可能影響到一階?”
伊文收回手,那股幽暗的褻瀆之力悄然散去。
他自己也有些意外,攤開手道:“按照恩賜的描述,苦痛魔咒能造成傷害並放大痛苦,顯然,傷害部分被完全免疫了。”
他說的輕描淡寫,娜塔莉亞卻愣住了。
免疫傷害,但依然感覺到了痛苦?
金龍阿克塞爾悶悶地說:“它確實放大了我的舊傷的痛苦。”
“舊傷?”娜塔莉亞皺眉,“是上個月和副院長參加深淵血戰的事?”
阿克塞爾點點頭:“當時我被一名深淵領主的詛咒之刃劃傷了左翼,雖然傷勢已愈,詛咒也清除了,但偶爾還會有些幻痛。”
金龍沉默了幾秒。
“……本來隻是很輕微、幾乎可以忽略的刺痛,就像你們人類被針刺一般,甚至不影響我行動。”阿克塞爾無奈,“但有那麼一瞬,痛感強到像你們人類走路時腳指頭不小心撞上了牆角。”
娜塔莉亞:“……”
她沉默了。
意思是,一個零階10%不到的小子,用一個技能,繞過了阿克塞爾的傳奇抗性和金龍鱗片,對其造成了影響?
是,雖然隻是讓阿克塞爾痛苦了一瞬,但問題是,那是遠古金龍啊!
零階對上傳奇,本該是螻蟻撼樹,可一個剛開發的新職業,就是生效了。
娜塔莉亞深吸一口氣。
她現在徹底明白了,為什麼威爾遜副院長要不惜動用珍貴的人情和資源,強行從審判庭手裡把這個“褻瀆祭司”搶過來。
果然,每個新職業的誕生,永遠都不缺乏意外之喜。
她臉上最後一絲冷淡消失了,有的隻是見獵心喜:“你的職業,有趣又危險,當然,我說的不隻是你的技能。”
“我明白,女士。”
褻瀆神明之力,行走於信仰的廢墟之上,這本就是一條被詛咒的道路。
“有趣又危險的小東西。”
金龍重新穩住了飛行,回過頭掃過背上的伊文,目光裡冇了最初的漠然,多了幾分審視和好奇。
接下來的航程在沉默中進行。
當斯翠海文學院的輪廓出現在地平線上時,已是破曉時分。
晨光穿透雲層,為那座懸浮於空中的巨型學院鍍上金邊。
無數塔樓與穹頂錯落有致,魔力流紋在空中編織成網,維持著這座“天空之城”的永恒懸浮。
金龍降落在學院東側的“龍棲台”,早有身著深藍法袍的學院執事在此等候。
交接手續簡潔而高效。
娜塔莉亞將伊文交給執事後,最後看了他一眼:“明天會有人帶你去【世界樹】項目組報道。在這之前,不要離開指定的監管區域。”
“明白。”
“還有。”她頓了頓,“關於你的技能……在得到項目組許可前,不要在學院內對任何人使用。尤其是‘苦痛魔咒’。”
她的眼神很嚴肅。
伊文點頭應下。
目送娜塔莉亞乘龍離去後,執事領著他穿過長長的迴廊,來到學院邊緣的一棟獨棟小樓前。
“這是你的臨時住所。”執事遞過一枚鑰匙,“三餐會有人送來,監管法陣已經啟動,請勿嘗試離開。”
小樓內部比想象中寬敞。
客廳、臥室、書房,甚至還有一間小型的冥想室。書架上擺著基礎魔法理論和曆史典籍,書桌上放著羽毛筆和墨水。
除了門窗外隱約流動的魔力屏障,這裡幾乎看不出是“監禁區”。
伊文在客廳的軟椅上坐下,長舒了一口氣。
活下來了。
他閉上眼睛,感受著體內那股暗流湧動的褻瀆之力。
它與殘留的神聖光痕仍在相互侵蝕,形成一種詭異的平衡。
職業麵板上,【褻瀆祭司】的進度依然是【零階9.4%】,但技能欄裡,【苦痛魔咒】和【暗影汲取】的圖標已經穩定下來,不再閃爍。
伊文輕輕撥出一口氣,一直微繃的肩膀稍稍鬆弛下來。
“暫時活下來了。”
“接下來,就該想辦法讓自己變得更有價值了。”
……
一個月後。
斯翠海文學院,學生宿舍區。
賽琳娜·弗拉基米爾盤腿坐在窗邊的軟椅上,指尖劃動著懸浮在半空的魔法光幕。
光幕上是學院內部論壇的介麵,各種話題標題流水般滑過。
《爆炸即是藝術?是情侶鍊金師反應失控還是情侶吵架?(附清潔地精抱怨音頻)》
《劍詠專業實戰課速報:諾拉·凱尼斯擊穿零階10%防護係護盾,用時僅2.7秒!視頻點此↓》
《重金求解:如何在保持優雅的前提下,讓隔壁通靈專業的學生停止半夜招魂?》
多是些尋常的校園八卦、學術撕逼和冇什麼營養的灌水,賽琳娜看得漫不經心,偶爾撇撇嘴,手指一劃就跳了過去。
直到一個被加粗、標紅、還跟著三個爆炸火焰表情的標題出現——
【爆】《驚爆!深淵級大瓜!我院某學員竟因暗戀,引發神明跨界矚目?!》
賽琳娜的手指停住了。
這標題……小味兒衝上來了。
以她過往吃瓜的經驗,這種標題黨帖子,十有**是開局一張圖內容全靠編,專門騙點擊和回覆的。
她的小臉上立刻浮起嫌棄的表情,手指移動,準備像對待其他垃圾帖一樣把它劃走。
“低級瓜,不吃。”
然而,就在她準備劃走時,餘光不經意間瞥見了帖子標題下方,那一行小字顯示的實時數據:
【回覆:10427】
在斯翠海文內部論壇,由於學員和教職工總數有限,且大多時間投入在研究或修煉上,一個帖子能有上千回覆就已經算是熱門話題了。
“我是這種看熱鬨的人嗎?”賽琳娜冷哼一聲,卻不小心點在了標題上,“算了,開都開了,讓我看看怎麼回事。”
帖子主樓是一篇洋洋灑灑的長篇“紀實報道”,筆者顯然深諳如何調動讀者情緒,開頭就用堪比吟遊詩人唱詞的筆法,濃墨重彩地描述了大約一個月前,發生在聖輝王國王城上空的“神蹟異象”。
什麼“天國之門洞開”“神聖洪流席捲雲層”“威嚴的守門人神威如獄”……
嘰裡咕嚕鋪墊半天,將讀者好奇心吊起來,才筆鋒一轉,拋出深水炸彈:
【然而,據來自多個可靠信源的交叉印證,此次驚動上層界的神聖顯跡,其背後誘因,竟與我院某位學員的私人情感糾葛密切相關!】
賽琳娜捧著光幕的手,微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心底莫名升起一股極其不妙的預感。
筆者繼續言之鑿鑿地寫道:
【該學員為我院4395級某專業學生,因對4396級的諾拉·凱尼斯懷有不可告人的禁忌之戀,在麵臨審判之際,竟以聖言為載體,公然宣泄扭曲愛意,其悖逆之言觸怒天國秩序,引動守門人親臨裁決……】
賽琳娜小臉一白。
不是哥們,審判庭乾什麼吃的?爆彈槍火力不夠還是聖武士作風不硬?怎麼能讓風言風語都傳到學校裡了?
她耐著性子繼續往下看。
【更令人瞠目的是,該學員在聖力被剝奪後,竟在絕境中開辟新徑,凝聚出前所未有的稀有職業“褻瀆祭司”】
【據悉,該職業核心涉及神聖與褻瀆的辯證轉化,研究價值極高,目前已由斯翠海文世界樹項目組接管,進行深入觀察……】
【根據項目組近期流出的部分研究筆記,筆者大膽推測,褻瀆祭司的就職條件,極有可能是“因最強烈的情感(愛、恨、執念等)而違反核心教條”】
【換句話說,那份禁忌之愛,正是那位學員踏足這條危險道路的基石……】
帖子到這裡戛然而止,後麵是筆者呼籲“理性討論”、“尊重**”、“等待學院官方說法”之類的套話,但賽琳娜已經一個字都看不下去了。
啪。
賽琳娜關掉了光幕,麵容漸漸開始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