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奈何橋時,新孟婆抱著湯勺在桃樹下打盹,樹影在她臉上晃啊晃,倒比忘川河的水還溫柔。聽見動靜,她猛地驚醒,看見我手裏的桃乾,眼睛亮得像兩顆新桃:“孟姐!你可回來了!這樹……這樹又長個兒了!”
桃樹確實躥高了不少,枝椏上掛著三個青桃,最大的那個已經泛出淡淡的粉,像小姑娘害羞時的臉蛋。樹下的石子被打掃得乾乾淨淨,旁邊還多了個小小的石凳,一看就是陰差們偷偷鑿的。
“大聖沒跟你一起回來?”新孟婆戳了戳桃乾,“他要是來了,肯定能把這青桃瞅紅了。”
我剛要說話,就見黑白無常押著個熟悉的身影過來——是當年那個賣假速瘦丹的傢夥,此刻哭得涕淚橫流:“孟婆仙子!俺錯了!真錯了!老君的煉丹爐太嚇人了,天天讓俺捶礦石,捶得俺手都腫了!”
他說自己在兜率宮“勞改”了半年,總算把欠的功德還上了,可出來後總覺得渾身不得勁,想找個正經活乾,又怕沒人信他,隻好來地府“投訴”——求份能證明自己改過自新的文書。
“你想做什麼?”我看著他磨出厚繭的手,倒不像是裝的。
“俺想回人間開個鐵匠鋪,”他眼睛發亮,“老君說俺捶礦石的力氣能打鐵,還教了俺幾招真手藝!就是……就是怕別人還記得俺賣假藥的事。”
正說著,橋那頭突然傳來馬蹄聲,豬八戒揹著個大包袱跑過來,後麵跟著高小姐,手裏還提著個食盒:“孟婆妹妹!俺們來送喜帖!”
包袱裡滾出堆紅綢子,喜帖上寫著“高老莊豬八戒與高翠蘭復婚之喜”,字歪歪扭扭的,倒透著股熱乎勁兒。“俺們想請你去喝喜酒,”八戒撓撓頭,“順便……順便問問那‘吃不胖符’還有沒有?高小姐說婚宴上的肘子管夠,俺怕又胖三斤。”
高小姐笑著拍他一下:“就知道吃!孟婆妹妹剛回來,哪能讓你叨擾。”她開啟食盒,裏麵是盤新蒸的桂花糕,“這是謝禮,多謝你上次的食譜,他果然瘦了點。”
我把桂花糕分給黑白無常和那個前假藥販子,看著他們吃得歡,突然想起孫悟空的桃花酒。地府的風裏,好像也飄著點甜絲絲的味道了。
送走八戒夫婦,我給假藥販子寫了封推薦信,蓋上奈何橋的章:“去吧,好好打鐵,要是再敢騙人,就讓老君把你扔進煉丹爐重煉。”
他千恩萬謝地走了,背影倒比來時挺直了不少。新孟婆湊過來說:“孟姐,你說大聖會不會偷偷來看桃樹?”
我抬頭看那三個青桃,最大的那顆粉得更濃了。風一吹,葉子沙沙響,像誰在遠處喊:“再等等,就快紅了。”
登記簿上的新案子還空著,我提筆寫了行字:“約定——待桃熟,共赴高老莊喜宴。”
湯甕裡的水又開了,咕嘟咕嘟的,像在催著誰快點來。
日子在湯勺與忘川水之間流過。地府難得平靜,連最愛鬧騰的小鬼們都安分了許多,偶爾竊竊私語,說孟婆最近舀湯的動作都慢了三分,眼神總往奈何橋頭那棵桃樹上飄。
那三顆青桃像揣著秘密,一天一個模樣地膨脹、轉色,粉暈從尖端洇開,漸漸染紅了半邊臉頰。最大的那顆已經透出熟桃特有的、近乎透明的紅潤,彷彿輕輕一碰,甜汁就會噴湧而出。
新孟婆每日早晚都要去樹下站一會兒,仰著頭數:“一、二、三……孟姐,今天第三個也開始紅了!”
我攪著湯,熱氣模糊了視線,心裏卻異常清明。那猴子說來就來的性子,怕是等不到桃子徹底熟透。
果然,離高老莊喜宴還有三日時,地府的陰風裏忽然摻進一縷花果山的果香。
不是從黃泉路來的。
那香氣混著陽光和露水的味道,是從頭頂——從輪迴道與人間交接的那片混沌虛空裏,筆直地、莽撞地滲下來的。
我放下湯勺。新孟婆也嗅到了,猛地抬頭:“是大聖!”
話音未落,一道金光撕裂地府永恆的灰濛,像把燒紅的刀劃開綢布。孫悟空就那樣一個跟頭翻下來,不偏不倚,正落在桃樹梢頭,腳尖輕點著最高那根枝條,金箍棒橫在肩後,咧嘴笑出一口白牙:
“嘿!俺就說這桃子該熟了!”
滿樹的葉子嘩啦啦響,不知是被他驚的,還是歡喜的。三顆桃子在他身下顫巍巍地晃,熟透的那顆幾乎要墜下來。
他沒摘,反而輕飄飄落地,拍了拍衣襟上並不存在的塵土,眼睛亮晶晶地看我:“孟婆,俺沒來晚吧?”
“剛好。”我指指桃樹,“再晚一天,最大的那顆就該被路過的餓鬼偷了。”
“他們敢!”他瞪圓了眼,旋即又撓頭笑起來,從耳朵眼裏掏出個東西——不是金箍棒,是個小巧的、用新鮮桃枝編的籃子,葉片還是青綠的,“俺帶了傢夥什,專門摘桃用。”
他摘桃的樣子不像齊天大聖,倒像個最仔細的果農。手極輕地托住那顆最紅的桃,指尖在蒂部一旋,桃子便安安穩穩落在籃子裏。接著是第二顆、第三顆。動作行雲流水,沒碰落一片葉子。
新孟婆看得呆了,小聲嘀咕:“大聖還有這麼溫柔的時候……”
孫悟空耳朵一動,假裝沒聽見,把籃子遞到我麵前:“嘗嘗?俺一路用雲氣護著,跟剛在樹上時一個味兒。”
我拿起最紅的那顆。果皮薄得像層紗,底下飽滿的果肉幾乎要撐破出來。咬一口,甜蜜的汁液瞬間溢滿口腔——是花果山的陽光雨露,卻又混了地府忘川水那一點獨特的、清冽的苦,反把甜襯得更加厚重綿長。
“比水簾洞的甜。”我說。
他眼睛一下子彎起來,得意得像得了什麼了不得的誇獎,又從懷裏摸出個小罈子——不是先前那半壇,壇身更小巧,泥封上印著朵精緻的桃花。
“新釀的,”他拍開封泥,酒香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醉人,“用了今年最早開的那批花,俺守著釀了九九八十一天。”
倒出來的酒液是清澈的琥珀色,裏麵沉著細碎的、金箔似的花瓣。我們坐在新鑿的石凳上,他講如何跟偷酒喝的小猴子鬥智鬥勇,我講豬八戒送喜帖時如何差點把奈何橋欄杆壓垮。
酒喝到微醺,他忽然放下碗,很認真地說:“孟婆,高老莊的喜宴,俺跟你一起去。”
“閻王準了?”
“俺跟他打了賭,”他眨眨眼,“賭俺能不能一個時辰內把十八層地獄所有怨鬼超度了。他輸了。”
我想像閻王那張永遠板著的臉出現裂縫的樣子,忍不住笑了。這一笑,他看得呆了,碗裏的酒晃出來幾滴,落在桃樹根下。
“那……”他喉結動了動,聲音低下去,“等喜宴回來,俺有話跟你說。”
“什麼話不能現在說?”
他耳朵尖又紅了,左顧右盼,最後盯著桃樹上那處他刻的桃花印記:“現在……現在時機不對。等吃了八戒的喜酒,等你這身衣裳沾了人間的喜氣,等俺……”他頓了頓,像是鼓足了勇氣,“等俺也沾足了喜氣。”
我沒再追問。有些話,確實需要合適的時辰、合適的光線、合適的溫度和心跳,才能安然落地,生根發芽。
喜宴前夜,我把那身漿洗得有些發白的孟婆服換下,穿了件壓箱底的淺粉裙裾——料子還是很多年前,一個投胎的綉娘留給我的,說是謝我讓她臨走前想起了幼時母親縫衣的模樣。裙擺綉著疏落的桃花,針腳已經有些鬆了,但顏色依舊嬌嫩。
孫悟空來接我時,眼睛亮得嚇人。他今天也換了裝束,不是那身鎖子黃金甲,而是一套褐色的勁裝,腰束得很緊,顯得肩寬腿長。金箍棒縮成簪子大小,別在發間,倒像個遊俠。
“走吧,”他伸出手,掌心向上,“俺跟閻王借了條近路,不走黃泉道。”
他的手心有常年握棒的繭,卻異常溫暖。我搭上去,下一刻便被捲入清風。眼前的景象飛速流轉,忘川河、三生石、望鄉台……地府的一切在身後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人間濕潤的夜風,以及漫天碎鑽般的星子。
我們落在高老莊外的山坡上。莊內張燈結綵,紅綢從村口一直掛到堂屋,喧鬧的人聲混著酒菜香氣撲麵而來。豬八戒穿著大紅喜服,正在門口團團轉地迎客,看見我們,胖臉上立刻炸開笑容:
“猴哥!孟婆妹妹!可算來了!快裏邊請!翠蘭特意給你們留了主桌!”
喜宴熱鬧得不像話。各路神仙妖怪來了不少,有孫悟空認識的,也有我在地府名冊上見過的。觥籌交錯間,不斷有人來敬酒,孫悟空擋了大半,偶爾幾杯推不過去,他仰脖幹了,側頭對我低笑:“這酒沒俺的桃花釀好。”
宴至酣處,新人來敬酒。高小姐換了婦人髮髻,依在八戒身邊,臉上紅暈比嫁衣還艷。八戒喝得舌頭都大了,拍著孫悟空的肩:“猴哥!下回……下回就該喝你的喜酒了!”
滿堂鬨笑。孫悟空沒惱,耳朵在紅燭光裡透出薄薄的緋色,隻舉起杯:“喝你的便是,囉嗦什麼。”
我也被灌了幾杯,人間的酒烈,燒得臉頰發燙。偷眼看孫悟空,他正被幾箇舊日妖王拉著敘舊,眼神卻不時飄過來,撞上了,便飛快地移開,嘴角卻翹著。
宴散時已是後半夜。客人們歪歪斜斜地散去,八戒早醉得不省人事,被高小姐攙著回房。我們告辭出來,走在寂靜的田埂上。月色很好,照得稻穗泛起銀白的浪。
“孟婆。”他忽然停住腳步。
我轉身。他站在月光裡,身後是沉睡的村莊和遠山輪廓。夜風吹起他額前的碎發,那根金箍棒變的簪子微微發光。
“現在時機對了。”他說,聲音很輕,卻每個字都砸進寂靜裡,“衣裳沾了喜氣,俺也……沾足了。”
他從懷裏掏出樣東西。不是桃核,不是花瓣,而是一根細細的、閃著微光的金線,線頭上繫著片薄如蟬翼的桃花——是真的桃花,被封在某種透明的琥珀裡,永遠保持著初綻的模樣。
“這是俺用花果山祖桃樹的桃花,加上一根毫毛煉的。”他舉起那根金線,月光穿過琥珀,桃花瓣的脈絡清晰可見,“戴上它,無論你在哪兒,俺都能找到。無論隔多遠,俺的聲音……你都能聽見。”
他沒有問“你願不願意”,隻是托著那根細細的金線,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我,像等待一個早已知曉、卻依然至關重要的判決。
我伸出手腕。
他低頭,手指有些抖,繫了三次才繫好。琥珀貼著麵板,溫溫的,彷彿還帶著他掌心的熱度。
繫好了,他卻沒有鬆開,拇指極輕地摩挲了一下那片被封存的桃花。
“孟婆,”他抬起頭,眼底映著整片星空,“等那桃樹再結果,俺就……俺就天天來地府澆水。閻王要是不準,俺就再跟他打賭,賭到他把奈何橋批給俺當聘禮。”
我終於笑出聲。笑聲落在田埂上,驚起幾隻蟄伏的螢火蟲,點點綠光飛起來,繞著我們打轉。
“聘禮不要奈何橋,”我說,“就要你每年新釀的第一壇桃花酒。”
他眼睛倏然睜大,然後,整張臉都亮起來,亮得蓋過了月光。手猛地收緊,將我的手完全包住。
“成交!”
回地府的路,他飛得很慢。風在我們之間流淌,手腕上的琥珀時不時輕輕撞一下,發出幾乎聽不見的脆響。地府的輪廓在下方浮現時,他忽然說:
“對了,那半壇酒……還留著嗎?”
“留著。”我頓了頓,“等你來續。”
他笑起來,笑聲順著風,一直送我到奈何橋頭。
新孟婆已經趴在湯甕邊睡著了。桃樹在夜色裡靜默著,摘掉果子的枝頭顯得空落,卻又像在醞釀下一次更盛大的花期。
孫悟空站在橋那頭,沒有過來,隻朝我揮了揮手。手腕上的金線微微發熱,一個極輕極輕的聲音,彷彿直接響在耳畔:
“等俺。”
說完,他一個筋鬥翻入雲端,金光一閃,便不見了。
我走到桃樹下,摸了摸他刻的那朵桃花。刻痕已經變得光滑,邊緣生出新的樹皮,將那印記溫柔地包裹起來,成了樹的一部分。
湯甕裡的水早就冷了。我生起火,看水泡一個一個冒出來,破裂,升起白氣。白氣裡,恍惚又有花果山的果香,混著高老莊的紅燭味,最後都沉澱成腕間那一點溫熱的桃花。
新孟婆在夢裏嘟囔了一句:“桃樹……又要開花了……”
我添了把柴。
是啊,又要開花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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