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羅城從未如此“神聖”過,總督府前的主會場,四國代表已依次入場。
神鷹聯邦總統,獅心王亞瑟,身著深藍色軍禮服,胸前掛滿勳章,一頭金髮在日光下如熔化的金屬。
他的左手始終按在腰間的十字聖劍劍柄上那是第一代清教徒領袖跨海而來時佩戴的聖物,劍格上鐫刻著“主必鑒察”四個古拉丁字母。
旭日王國攝政親王,櫻木凜,一襲素黑和服,腰懸太刀“鬼切”,足踏木屐,在滿場西式禮服與白袍中顯得突兀而沉靜。
他鬢角染霜,脊背卻依舊挺直如出鞘之刃,眼瞼半闔,彷彿對眼前這盛大場麵毫無興緻隻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那是猛獸撲食前慣常的假寐。
上帝之城特使,樞機主教方濟格·澤維爾,身披猩紅長袍,頭戴紫羅蘭色寬邊帽,手持黃金權杖。
他的麵容年輕得出奇,肌膚光潔如文藝復興時期的天使壁畫,唯有一雙銀灰色的眼瞳,深邃得像是凝望過太多世紀的日落。
佛陀之國法王座下首席,苦清尊者,披著補衲百結的舊袈裟,手持九環錫杖,赤足而立。
他年歲不知幾何,眉目低垂,如入定老僧,唯有杖頭銅環被風吹動時,發出清脆而空寂的微響那是超度過百萬亡魂的喪音。
四方代表,立於高台,台下十萬信眾與觀禮者屏息凝神,等待那紙將改變蒼玹命運的盟約被徐徐展開。
陽光正好,鴿群盤旋。
就在這一片祥和的景色之中,天地變色。
不是比喻,是天真的變了顏色,正午的烈陽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巨掌猛然攥住,萬道金光驟然收縮,凝聚,坍縮化作一道刺目的、幾乎要將視網膜灼穿的焦點,懸於開羅城正上空。
那焦點燃燒,跳動,然後展開。
一聲龍吟,響徹整個蒼穹,那是一條巨龍,不是血肉之軀,不是靈能投影,甚至不是任何形式的召喚物它由氣運凝聚而成。
龍軀橫亙千裡,鱗片是流動的液態黃金,龍髯是垂落的萬千霞光,龍睛是兩輪濃縮的白晝。
每一次呼吸,天聖皇朝數萬年的國運便在它的肺腑間燃燒一次;每一次擺尾,億萬臣民對趙氏天命那或虔誠或被迫的認同,便在天地間激蕩一回。
大日級四階巔峰,僅僅是存在的重量,便足以讓空間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開羅城,這座千年未破的聖城,此刻如同被巨神攥住的沙盤,城牆顫抖,塔樓傾斜,汲淪穀的橄欖林成片倒伏,聖墓教堂穹頂的十字架發出瀕臨斷裂的悲鳴。
十萬信眾跪伏於地,不是出於信仰,而是出於恐懼那種螻蟻仰望雷霆的、銘刻在基因深處的本能恐懼。
巨龍盤旋三匝,龍首低垂,俯瞰高台上那四道渺小如塵埃的身影。
然後,它緩緩化作人形,金光收束,龍鱗褪去,冠冕、龍袍、玉帶,一件件在天光中凝聚成形。
當最後一縷龍氣沒入眉心,趙天極已負手立於虛空,俯瞰眾生。
他今日未著甲冑,隻是一襲玄黑龍紋常服,玉冠束髮,麵容沉靜。
沒有滔天威壓,沒有雷霆怒喝,甚至沒有看那四國代表一眼。
他隻是站在那裏,就如同天站在地上。
“櫻木凜,今天便是你們四國的亡國之日。”
櫻木凜抬起頭,他那雙一直半闔的眼睛此刻終於完全睜開,四百年枯井無波的眼眸深處,此刻竟泛起一絲近乎興奮的漣漪。
“趙天極,我們已經等你很久了。”
他隻是將按在“鬼切”刀柄上的拇指,微微推了半寸,一縷比髮絲還細萬倍的寒芒,從刀鐔與刀鞘的縫隙間泄露出來。
那是旭日王國最後的、也是最鋒利的獠牙。
“哼。”
第二道聲音,來自獅心王亞瑟,他向前踏出一步,軍靴沉重地落在石台上,發出悶雷般的迴響,左手依舊按著劍柄,右手卻緩緩抬起,在胸前畫了一個十字。
“趙天極,隻有你一個人?亞當斯呢?那個背棄上帝榮光的叛徒,罪該萬死的褻瀆者他不敢來了嗎?”
“背棄?”
一道溫和的、帶著淡淡嘲諷的聲音從每個人的靈魂深處緩緩響起。
沒有聖潔的白光,沒有天使的號角,沒有聖經中描述的種種異象,隻有一個人從虛空中踱步而出。
他穿著最普通的神鷹聯邦商人常穿的那種灰色毛呢大衣,頭髮灰白,麵容慈和,像一個在大學裏教了四十年神學、週末會在教堂給孩子們分糖果的老教授。
他叫亞當斯,自由之地最高執政官,議會終身榮譽議長,蒼玹界現存最古老的四階巔峰異能者以及上帝之城最年輕的樞機主教。
他微笑著站在趙天極身旁,看著獅心王亞瑟,那笑容慈悲得像在看待迷途的羔羊。
“亞瑟,你們這些異教徒,也配假冒上帝之名?天聖皇朝不過是尚未參透上帝榮光,他們不敬拜上帝,是不知上帝之名,還未頓悟,是無知之罪。
而你們扭曲了上帝的意誌,將祂的國度變成聯邦,將祂的福音變成法律,將祂的恩典變成選票,你們纔是最該死的。”
他一字一頓,像在宣讀一份遲到了三百年的定罪書。
亞瑟的臉色青白交加,就在他要開口反駁的時候,異變第三次降臨。
無邊無際的霧氣籠罩天地,起初隻是一縷,從汲淪穀乾涸的河床裂縫中升起,蒼白,稀薄,如同亡靈從墓穴撥出的第一口嘆息。
然後是第二縷,第三縷,百縷千縷彷彿地殼之下埋葬的百萬具枯骨同時蘇醒,將積壓萬年的怨毒化作吐息,噴薄而出!
瞬息之間,那霧已如倒懸的海洋,遮天蔽日,吞沒日光,將正午的開羅城拖入永恆的黃昏。
這是毒,腐蝕石階,石階化為流沙;侵蝕金屬,金屬生出銹斑,掠過信徒的麵頰,那信徒來不及慘叫,皮肉便如融蠟般剝落,露出森白顱骨,又在下一瞬化為膿水,匯入那不斷蔓延的、越來越濃稠的綠色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