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萬餘個人,同一個聲音。
那聲音在山穀裡迴蕩,震得人耳朵發麻,震得關城上的土簌簌往下掉。
狂徒站在陣中,被那聲音震得頭皮發麻。
他從來冇有聽過這麼大的聲音,不是音量的問題,是那種從骨頭裡往外炸的感覺。
五萬個人,五萬顆心,在同一瞬間跳到了同一個節奏上。
關城上的守軍安靜了,冇有人喊話,冇有人放箭,所有人都在看著那個騎在黑馬上的男人。
項羽放下右手。
陣型變了,英布的騎兵開始緩緩前移,馬蹄聲如悶雷滾過大地。
後麵的步兵緊隨其後,盾牌連成一片,像一道移動的鐵牆。
他們冇有衝向關城,而是在弓箭射程的邊緣停下了。
項羽策馬上前,獨自一人走到關城下,在距離城牆大約一百五十步的地方勒住馬。
這個距離,城上的弓箭射不到他,但他能讓城上的人看清他的臉。
他抬起頭,看著關城,喊道:“守將是誰?”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山穀裡傳得很遠。
城牆上沉默了片刻。然後那個穿紅色甲冑的將領探出半個身子,大聲回道:“沛公左司馬,曹無傷!”
項羽看著那個人,沉默了兩秒。
“曹無傷,”項羽說,“你知道我是誰。”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城牆上又沉默了。
曹無傷的手按在刀柄上,指節發白,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嚥了一口唾沫。
“項羽,”項羽繼續說,“我給你一天時間,明天這個時候,如果關門還關著……”
他冇有說完,他調轉馬頭,緩緩走回陣中。
五萬楚軍齊刷刷地轉過身,退回營地。
關城上的守軍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晨光裡,冇有人說話。
當天下午,狂徒在營地裡巡邏的時候,看見一個穿著百姓衣服的人從關城方向走來,被哨兵攔住了。
那人從懷裡掏出一封信,說是要麵呈項羽。
狂徒見狀也知道是範增的計劃開始了,連忙接過信,送到中軍帳。
項羽拆開信,看了幾眼,嘴角微微上揚。他把信遞給旁邊的範增。
範增看完,捋了捋鬍鬚,點了點頭。
“霸王,曹無傷動搖了。”
狂徒站在旁邊,聽不太懂。
範增看向項羽,項羽點點頭。
這種事,項羽不至於瞞著自家兄弟,更別說之前狂徒所做之事,更是在他心裡留下了比之烏騅、虞姬之下第一的位置。
範增把信遞給他。
狂徒接過來,看見上麵隻有幾行字。
“霸王威震天下,無傷不敢抗拒。然沛公有令,無傷不敢違。請霸王寬限數日,無傷當勸沛公開關迎接。”
狂徒看完,抬起頭看著範增。
“亞父,這是……投降?”
範增搖了搖頭,“不是投降,是拖延。曹無傷在等劉邦的訊息。如果劉邦願意讓出關中,他就開門。如果劉邦不願意,他也會開門,但他需要時間給自己找退路。”
範增看著項羽,認真的說到:“霸王,不能等。明天一早,必須破關。”
項羽點了點頭。
“英布,”他說,“你帶五千人,今夜從側翼的山路繞到關後。不用打,隻要讓關上的守軍看見你們的火把就行。”
英布站起來,“是。”
“蒲將軍,”項羽說,“你帶三千人,正麵佯攻。不用爬牆,隻要擂鼓吶喊就行。”
蒲將軍抱拳,“是。”
項羽轉過頭,看著狂徒,“龍且,你跟我。”
狂徒愣了一下,“霸王,我做什麼?”
項羽看著他,那雙重瞳裡有一種很奇怪的光。
“你跟著我。我讓你看一場戲。”
當天夜裡,狂徒跟著項羽,騎馬上了一處高地。
從這裡可以俯瞰整個函穀關。
月光下,關城像一條黑色的長蛇,蜷縮在兩山之間。
子時,英布的隊伍出發了,五千人,冇有火把,摸黑前進。
狂徒看不見他們,隻能聽見遠處偶爾傳來的碎石滾落的聲音。
醜時,英布的人到了預定位置。
不多時,山後突然亮起了無數火把,像一片星海從地麵升起。
關城上的守軍炸了鍋,狂徒聽見警鐘瘋狂地敲響,聽見有人在喊“後麵有敵人”,聽見兵器碰撞的聲音和雜亂的腳步聲。
正麵,蒲將軍開始擂鼓,三千麵鼓同時敲響,震得大地都在顫抖。
關城上的守軍徹底亂了。有人往東跑,有人往西跑,有人跪在地上磕頭。
那麵“沛”字旗在風中歪歪扭扭地晃了幾下,然後倒了。
項羽騎在馬上,看著這一切,麵無表情。
“龍且,”他說,“你知道他們為什麼怕嗎?”
狂徒想了想,“因為霸王的威名。”
項羽搖了搖頭,平淡的說到:“不是因為我的威名。是因為他們知道,跟我作對的人,冇有一個有好下場。”
他調轉馬頭,朝山下走去。
“走吧。明天一早,關門就開了。”
天剛亮,狂徒就聽見了營門外的喧譁聲。
他走出去,看見函穀關的關門大開。
曹無傷帶著十幾個隨從,徒步走出關城,走到楚軍營門前,跪了下來。
“罪將曹無傷,恭迎霸王入關。”
他的聲音在發抖,額頭磕在地上,沾滿了泥土。
項羽騎著烏騅,從營門中出來,他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曹無傷,沉默了幾秒。
“起來。”
曹無傷爬起來,不敢抬頭。
“劉邦在哪兒?”項羽問。
“沛公……沛公駐軍霸上,距此六十裡。”
項羽點了點頭,冇有再看曹無傷,策馬入關。
五萬楚軍魚貫而入,穿過函穀關,進入關中平原。
狂徒騎在馬上,第一次看見關中的土地。
那是大片大片的平原,一望無際,田裡的莊稼已經收完了,隻剩下一茬一茬的茬子。
遠處有村莊,炊煙裊裊升起。
有人站在田埂上,遠遠地看著這支軍隊,眼神裡有恐懼,也有好奇。
狂徒忽然想起韓信說過的話,“關中的秦人恨霸王。”
他看著那些站在田埂上的人,心裡忽然有些發緊。
那些人還不知道,他們的子弟兵,那二十萬秦卒已經永遠回不來了。
大軍西行六十裡,在戲水西岸紮營,這裡離劉邦的駐地霸上隻有四十裡。
項羽下令安營紮寨,全軍休整。
但他冇有休息,他站在地圖前,麵前是一封剛剛送來的密信。
信是曹無傷寫的。狂徒不知道信裡寫了什麼,但他看見項羽看完信之後,臉色變了。
不是憤怒,是那種……獵手看見獵物時的表情。
“霸王,信上說什麼?”範增問。
項羽把信遞給他。
範增看完,抬起頭,眼睛裡閃過一絲光,“劉邦想做關中王?”
項羽冇有回答,他轉過身,看著帳外的天空。
“亞父,”他說,“你說,一個亭長,憑什麼?”
範增沉默了一會兒,認真到:“霸王,劉邦這個人,不可小看。他入關之後,約法三章,收買民心。關中的秦人都向著她。”
他頓了頓。
“而且,他手下有一批人,張良、蕭何、曹參,都是能人。如果讓他占了關中,將來必成大患。”
項羽點了點頭,“我知道。”
他轉過身,看著帳中的將領們。
“明天,進軍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