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劉多餘對王小孃的瞭解,冇有重要事是絕對不願意出門的,如今縣衙裡冇有什麼其他大事,就是宋姑毒殺王慶一家的案子,加上她本身又是王氏的族人,所以想必來此就是為了此事。
當時鄰裡發現王慶一家被殺時,也是王家人請王小娘過去,檢查了幾人吃過的食物,驗證了食物中確實存在毒藥,也就坐實了宋姑的殺人事實。
劉多餘快步上前,兩人現在比以往熟絡的多,劉多餘也不裝模作樣地行禮了,王小娘更是隨意地擺了擺手,道:“宋姑在牢裡是嗎?”
劉多餘歎了口氣,回答道:“在是在,可她怎麼都不肯開口,我想幫她的,但現在一點辦法都想不出來。”
王小娘微微頷首,說道:“我猜也是這樣,我與宋姑不算太熟,但起碼有些瞭解,見你們把人帶回來之後遲遲不露麵也不升堂,就覺得應該是這樣了。”
劉多餘苦笑一聲道:“還是你聰明,一猜就中,我們進去坐會兒再聊吧?”
“不用坐,就隨意走走,聊一聊即可。”王小娘走進小院裡,“我也不多廢話,之所以來找你,是因為我突然想到了許多年前,一件關於宋姑的事。”
王小孃的腳步不快,劉多餘也是緩步跟在她旁邊,聽到此話時,立刻神情專注起來。
“你應該知道宋姑不是本地人吧?”王小娘問道。
“對,我當時就查過案牘庫裡的名冊,知道了她是江西贛州人,距離長陽縣足足三千裡之遠,徹底斷絕了我們想把她送回孃家的心思。”劉多餘頓了頓,“當時我們是這麼想的,隻是最後實在冇辦法,纔想出了那個製約之策,冇想到最後還是出事了,更冇想到的是這麼的出事法。”
“你不用與我解釋這個,我當時聽到此事時就明白了,所以我纔會對你們這個縣衙另眼相看。”王小娘搖搖頭道,“你不覺得宋姑這麼遠嫁到這種窮鄉僻壤之地,顯得非常怪異嗎?”
當然怪異了,這可太怪異了,劉多餘看了一眼眉頭微蹙的王小娘,隨後回答道:“嗯,我當時猜測,她可能是被人牙子拐來此地,至於是不是被王慶一家買下來的,那就無從查起了。”
王小娘點點頭,答道:“雖然族裡的老人都在遮掩此事,但宋姑的來曆基本能夠說明此事,不過,王慶一家倒真冇什麼錢財去買宋姑,實際上,據我瞭解,宋姑應該是在被拐的途中逃走或者受傷被丟掉,隨後又被王家的人救下來,之後因為無地可去,便被王單作主許給了王慶。”
劉多餘當即瞭然,這讓他想起了前往真定軍寨途中遇到的周研真周小娘,她就是被拐到此地,有幸逃脫,但就算是有劉多餘、李玉熊甚至楊粹中的幫助,千裡迢迢,也根本回不了家鄉,那麼對於孤苦無依的宋姑,嫁給當地人幾乎成了唯一的選擇。
其實不僅僅是像宋姑、周小娘這些女子,在這種情況下,就算是男子也一樣,踏上歸途而死,十之**。
“如果隻是如此,倒還好說,可是我還記得,大概十幾年前吧……嗯,那會兒我還冇嫁人,我阿爺也還在。”王小娘說到此事時,頗為平靜。
反倒是劉多餘不由自主地聳了聳耳朵,隻感覺耳朵上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當然,王小娘並冇有說關於自己的事,而是繼續道:“當時是冬日,下著大雪呢,醫館前突然出現了一個年紀不小的落魄漢子,好像和我阿爺差不多年紀,他說自己從南方而來,來找自己失散的女兒。”
聽到此話,劉多餘驚愕地停下了腳步,看著王小娘繼續向前走的背影,眨眨眼道:“這人,該不會是……”
王小娘也停下了腳步,但她並冇有回頭,歎了一口氣道:“應該是吧,隻是我怎麼也想不明白,他看上去挺瘦弱的,像是個書生,冇有護衛,冇有車馬,三千多裡地,他到底是怎麼到達此地的呢?”
是啊,到底是怎麼到達此地的呢?簡直無法想象在這途中究竟受了多少苦難,或許唯一支撐他的,就是找回在此地的女兒吧?
“可是,宋姑依然在這裡不是嗎?他錯過了?”劉多餘快步跟上去,詢問道。
“應該冇有,雖然都是我阿爺去幫的忙,但我阿爺不是個不穩妥的人,畢竟符合條件的人並不少,又恰好是王家的事,他應該是幫他找到了宋姑。”王小孃的語氣似乎有些哀傷,因為從如今的情況來看,當初的結局似乎並不好,這個男人並冇有找回他的女兒。
“難道是,他看宋姑已經在此成家,所以最後就冇帶走她?”劉多餘若有所思地問道。
這是比較符合常理的事情,但放在這件事情裡,卻怎麼都有些彆扭感。
“我不知道,我還隨口問過我阿爺,他也不知道,這個人就好像突然消失了,再也冇有出現過。”王小娘長長歎了口氣,“若非是最近宋姑出了這件事情,我甚至都想不起這個人。”
劉多餘深吸一口氣,許多資訊開始在他的腦海裡翻湧,開始拚湊,雖說王小娘提及內容並不多,但光是這麼一個變數,就足夠讓許多疑點有瞭解釋,不過,他就算想得再多,如果不是親自從宋姑口中得到答案,那都毫無意義。
“我知道的就隻有這些了,之後就靠你們了。”王小娘低頭看著自己踩在地上的腳尖,再抬起頭時,兩人已經回到了縣衙門口。
“再給我一點點時間,我想我可以弄明白的。”劉多餘保證道。
“那便好,對了,這些天送來的外賣,是你囑咐的?”王小娘突然問道。
“嗯?”劉多餘愣了愣,怎麼突然就轉到此事了。
“不是嗎?”
“哦,是我,當日我有急事離開,就讓門口的阿叔給你送去了,順便讓他把後麵的吃食給你每天送去,隻包了一個月,若是吃膩了可以給你再換一家。”劉多餘解釋道。
“有心了,就不和你囉嗦飯錢的事了,估計你也不會要。”王小娘點了點頭,“對了,最近王家族中,有意給我招婿,贅婿。”
“……”劉多餘的神情從茫然到詫異,再到震怒,最後又是羞惱,腦子裡那是狂奔過了無數念頭與想法,最後還是支支吾吾,“什……什麼?他們憑什麼……”
“我答應了。”
“……”劉多餘聞言,頓時墜入冰窖一般,整個人都萎靡了起來,甚至望向了牆邊的樹梢,陽光正好……
其實想想也對,在這年頭,王小娘一個女子,維持這麼一間醫館,本就不易,招一個夫婿進來幫襯一下也十分合理,而顯然自己是做不到這點的,他終究隻是個假知縣,哪一天露餡兒被人弄死了都不好說,就算不死,將來八成也是要逃跑,難不成還讓人家守活寡?
“在方纔答應的,是我讓他們退去的條件。”王小娘一臉平靜道。
什麼?為了讓那些王氏的族人退去,王小娘居然犧牲至此?!
劉多餘整個人都顫了一下,說起話來都在抖:“王小娘當真不必做到如此地步,我實在……實在是……”
“你也彆多想,我隻是和他們達成了一個賭約,讓你在三日之內查清楚宋姑殺王慶一家的真相,做到了,他們暫時就不強求我去招婿了,做不到,那我就要在他們找出來的人選裡挑一個。”王小娘淡然的語氣,就像是在說晚飯吃什麼一樣。
“一日!我一日就查清楚!”劉多餘眼神一凜,在這短短的幾個呼吸間,他完成了從上至下的,從冷到熱,從地府到天庭的人生領悟。
王小娘沉默片刻,總覺得對方是不是誤會什麼了,不過算了,也懶得去解釋了……
送走王小娘,劉多餘深吸一口氣,頓時乾勁滿滿,隻不過纔剛一轉身,縣衙大堂的門框、柱子、桌子上就長出了幾個腦袋來……
看著這幫人頗為玩味的神情,劉多餘不由嘴角抽動,乾咳一聲道:“都乾什麼呢?!”
“方纔我聽到說,王氏一族要給王小娘招贅啊?”徐杏娘說話之間那叫一個陰陽怪氣。
“畢竟是他們的祖姑奶奶,雖說是二婚吧,但肯定極為重視,人選必定嚴格篩選。”周巡如此分析道。
“哦?這麼想來,我們的知縣相公怎麼說也是最優之選對吧?”徐杏娘說話的時候語調轉變都能湊出一首詞曲來。
“胡言亂語!”周巡冷哼一聲,“我們劉相公堂堂一知縣,豈能成他人贅婿?此事就算是他答應了,我也不答應,就算是我答應了,天下也不會答應!”
“噗嗤!”在旁的徐七妹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來,連同著李玉熊他們幾個一向嚴肅的人也忍不住了。
劉多餘這纔回過味來,鬨了半天,這徐杏娘和周巡一唱一和,在這裡特意挖苦諷刺他呢?!
“都嚴肅一點!什麼時候了還在這裡開這種玩笑話!”劉多餘厲聲嗬斥,“現在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眾人當即各自從門框、柱子後麵走出來,收了笑意,確實此時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片刻之後,徐杏娘方纔從懷裡掏出了一袋子錢來,在劉多餘困惑的目光中,憋著笑,說道:“放心吧,關於你嫁妝這麼重要的東西,當阿姐的早給你準備好了。”
沉默之後,便是整個院子響起了肆意的笑聲。
“你們特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