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寒荒山的風捲著雪粒子拍打在木屋竹簾上,楊陽站在炕前,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玄鐵劍穗。
那半枚字玉玨硌得掌心生疼,像在提醒他有些話再拖不得。
楊大哥?林婉清端著藥碗從外間進來,發間那朵他親手編的絨花隨著腳步輕顫,方纔李嬸說你找我,可是族裡又出了事?
少女眼底的關切刺得他喉頭髮緊。
三日前她還攥著他衣袖追問海棠姐是不是道侶時,眼睛亮得像含著星子,此刻卻因連日奔波熬出了青黑的眼尾。
楊陽喉頭動了動,從懷中摸出個油紙包——是今早用最後半塊靈米蒸的桂花糕,林婉清從前總說這是凡人市集最甜的點心。
婉清,他接過藥碗擱在案上,指腹蹭過她凍得發紅的指尖,我想和你說......和海棠的事。
竹簾突然被風掀起一角,冷意灌進來,林婉清的手指在他掌心蜷了蜷。
她望著他發間那根木簪——與林海棠發間那支是同一塊劈柴刻的,忽然想起昨日在雪地拾到的半片劍鞘。
當時楊陽正替林海棠包紮肩頭的劍傷,兩人背靠背的身影,像極了她在話本裡讀過的。
那日在血煞門地牢,楊陽的聲音低下來,指節抵著案角泛白,我被鎖魂釘穿了琵琶骨,是海棠用鴛鴦雙劍劈開三重禁製。
她護著我從三十六個築基修士的包圍圈裡殺出來時,後背的衣服全被血浸透了......他掀起自己衣襟,側過身,後腰處一道三寸長的猙獰疤痕在燭火下泛著青白,這道傷是她替我擋的。
林婉清的指甲掐進掌心。
她想起楊陽昏迷時總喊海棠小心,想起林海棠替他渡靈氣時咬破的唇,想起自己昨日翻他包袱時掉出的半塊帶血的護心鏡——那是林海棠的貼身法器。
我不是要替她爭什麼。楊陽突然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心跳如擂鼓,隻是覺得......若連你都瞞著,我便成了最冇心肝的渾人。
竹簾地落下。
林婉清望著他眼底的懇切,忽然笑了。
她抽回手,卻冇鬆開,反而十指相扣:楊大哥可知,我昨日為何問那話?她另一隻手撫上他後腰的疤痕,我怕你總把生死往自己肩上扛,怕你受了傷也不肯說。
楊陽愣住。
海棠姐能替你擋刀,能在緊要關頭護著族人,這樣的女子,林婉清踮腳替他理了理被風吹亂的發,聲音輕得像雪落,我為何要氣?
該氣的是你總把自己當孤雁。她從袖中摸出枚同心結,是用兩人定親時的紅繩編的,明日我便讓紅娘去和海棠姐說,就說林婉清要替楊郎娶位能並肩作戰的好妹妹。
楊陽喉結動了動,突然將她擁進懷裡。
少女身上還帶著藥爐的苦香,混著他熟悉的絨花甜,比任何靈酒都讓人安心。
婉清......
林婉清拍了拍他後背,先去把海棠姐喊來,她在灶房幫曼玉姐熬薑湯呢。
灶房裡的熱氣裹著薑香撲麵而來。
沈曼玉正踮腳夠梁上掛的蜜棗,見楊陽進來,晃了晃手裡的陶碗:陽哥來得正好,嚐嚐我新調的糖薑茶——她忽然瞥見他身後的林婉清,話音頓住。
林婉清卻先笑了:曼玉姐,可願幫我個忙?
沈曼玉望著兩人交握的手,又看看楊陽發紅的眼尾,忽然明白過來。
她把蜜棗往桌上一倒,扯著嗓子喊:海棠姐!
快來搭把手——
裡間掀簾聲響起。
林海棠繫著柳如煙借的藍布圍裙,手裡還沾著麵,見楊陽和林婉清站在門口,耳尖霎時紅到脖頸。
婉清妹妹。她手忙腳亂要擦手,卻被林婉清握住。
少女將同心結塞進她掌心:這是楊郎的心意,也是我的。她指腹蹭過林海棠手背上未愈的刀傷,往後這屋裡,你我都是要替他看路的人。
柳如煙端著剛蒸好的饃饃進來,正看見這幕。
她把饃饃往灶台上一放,抹了把眼角:可算湊齊了。
當年在破廟,我就說陽哥兒是有福氣的——話冇說完被沈曼玉戳了下腰,兩人相視而笑。
木桌很快被擠得滿滿噹噹。
柳如煙的糖薑茶燙得人舌頭直伸,沈曼玉的蜜棗饃掰開能拉出絲,林海棠煮的靈米糊糊飄著淡淡藥香——是她特意給楊陽補氣血的。
林婉清挨著楊陽坐,替他剝了顆蜜棗,又給林海棠添了碗糊糊:往後這灶房,可要有三個掌勺的了。
那我得跟海棠姐學煉丹。沈曼玉咬著饃饃含糊道,上次她煉的續脈丹,比徐掌櫃的貨強多了。
我教你。林海棠夾了塊薑放進她碗裡,但你得教我縫衣服——前日補的道袍,楊大哥說像被雷劈的。
楊陽被茶嗆到,林婉清忙替他拍背。
暖黃的燭火裡,幾個身影疊在一起,連影子都裹著熱氣。
他望著林海棠發間搖晃的木簪,望著林婉清發上的絨花,望著沈曼玉沾著蜜棗的嘴角,忽然覺得這木屋比任何洞天福地都暖和。
門簾被冷風猛地掀開。
李懂裹著層霜衝進來,腰間的預警符燒得隻剩半片:陽哥兒!
徐掌櫃派飛鴿傳信——宋山書的四階蠱寶,明日寅時就能成!
滿桌的熱氣霎時凝住。
楊陽霍然起身,木凳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響。
林婉清手裡的蜜棗地掉在桌上,汁水濺在同心結上。
林海棠的手按在腰間劍鞘上,指節泛白。
沈曼玉的饃饃滾到柳如煙腳邊,冇人去撿。
那蠱寶能控元嬰。李懂的聲音發顫,徐掌櫃說......說青陽宗的大長老,已經被......
燭火突然劇烈搖晃,火星子濺在桌布上,燒出個焦黑的洞。
都先吃。楊陽坐回原位,伸手把林婉清冰涼的手裹進掌心。
他望著對麵林海棠發白的唇,又看看沈曼玉攥緊的衣角,忽然笑了,吃飽了纔有力氣——他舉起茶碗,對付那老匹夫。
林婉清吸了吸鼻子,端起自己的茶碗碰過去。
林海棠摸出兩枚續脈丹放在桌上,沈曼玉把滾到腳邊的饃饃撿起來,柳如煙往爐裡添了把柴。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
有人聽見楊陽低聲說:等解決了這事......他望著林婉清和林海棠,喉結動了動,該辦場熱熱鬨鬨的婚禮。
冇人接話,卻都悄悄把茶碗往中間湊了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