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陽喉結滾動兩下,儲物袋裡的靈石硌得掌心生疼。
柳如煙蹲在灶前添柴的模樣突然清晰起來,她總說等他築基後要去買雙劍,袖口沾著灶灰還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此刻雙劍上流轉的寒芒與離火交纏,像極了她揉麪時指尖沾的麪粉與灶火映在臉上的暖光。
四萬四千!他突然開口,聲音比預想中更穩。
拍賣場霎時靜了半息。
練氣二層修士喊出這個價碼本就驚人,更叫人側目的是他身邊裹著粗布麻衣的——那婦人臉覆青灰,左頰一道暗紅胎記從眉骨爬到下頜,連修士最基本的容光都無,活像哪家避世凡人的傻婦。
這位道友好魄力!拍賣師眼裡閃過一絲異色,很快堆起笑,四萬四千第一次——
四萬五千。貴賓席第二間傳來清冷淡漠的女聲,尾音帶點漫不經心的碾磨,像在揉碎什麼。
楊陽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能感覺到那道金丹神識正順著他的話音精準鎖死識海,連易容用的青灰粉都在簌簌往下掉。
儲物袋裡的青銅小鏡發燙,那是林海棠給他的偽裝法器,此刻卻像塊燒紅的炭。
四萬五千第一次——
四萬四千五。楊陽突然拽了拽身邊的衣袖。
林海棠立刻會意,從懷裡摸出個粗陶藥瓶往桌上一磕,我家郎君說,這瓶二階培元丹抵五百靈石。
藥香在空氣中炸開。
二階培元丹是練氣期修士衝關必備,三枚成丹能換千兩白銀,這一瓶少說有十二枚。
拍賣師的瞳孔縮了縮,伸出去敲槌的手頓住:這位...夫人好手段。
貴賓席傳來輕嗤:窮酸。
楊陽的指甲掐進掌心。
他能聽見周圍修士的竊竊私語——這醜婦怕不是被下了魅術,連家底都掏給這麼個廢物四萬五都拿不出還拍什麼道侶雙劍,真當自己是哪門子神仙眷侶。
林海棠的肩在粗佈下微微發抖,他不動聲色用袖口蹭了蹭她手背,像極了普通夫妻間的安撫。
四萬四千五第二次——
成交!拍賣師的木槌重重落下,震得楊陽耳鼓發疼。
他看著侍女捧著雙劍過來,劍鞘上還留著前一位競拍者的神識餘溫,燙得他手指發顫。
恭喜道侶得寶。侍女福身時瞥了林海棠一眼,眼底的嫌惡冇藏住,就是這駐顏丹...她指了指下一件拍品,您家夫人倒是該搶一拍。
林海棠突然站起。
她粗布袖口滑下,露出一截細白手腕——這是整個人身上唯一不醜的地方。
楊陽心頭一跳,正要攔,就聽她脆生生喊:駐顏丹我要了!
五千四百靈石!
滿場嘩然。
駐顏丹雖能保凡人十年容色,對修士卻不過是雞肋,起拍價才八百靈石。
此刻林海棠的喊價足夠買十瓶二階回氣丹,連拍賣師都愣住:這位夫人...您確定?
確定。林海棠從懷裡摸出個雕花銀盒,這裡有六塊中品靈石,夠抵五千四百。銀盒開啟時,幾縷靈氣溢位,竟是用三階靈獸皮做的盒襯。
周圍的嗤笑更響了。醜婦買駐顏丹,東施效顰怕是被那廢物哄著散儘家財青陽宗外城什麼時候連這種阿貓阿狗都能進拍賣會了。
楊陽望著林海棠泛紅的耳尖,她強扯出的笑比哭還難看,指節攥得發白,卻仍把銀盒推到拍賣師麵前。
成交。拍賣師的聲音都帶了點憐憫。
楊陽攥著雙劍鞘的手青筋暴起。
他能感覺到林海棠在發抖,像被暴雨打濕的雛鳥。該走了。他扯了扯她衣袖,聲音放得極軟,回家給你熬薑茶。
林海棠猛地抬頭,青灰下的眼睛亮得驚人。
她抓起駐顏丹瓶塞進懷裡,又摸出塊碎靈石塞給侍女:賞你的。侍女接過靈石時手都抖了——那碎靈石裡竟還裹著半縷木屬性靈氣,足夠她溫養三個月靈根。
兩人剛走出拍賣廳,楊陽就察覺不對。
巷角賣符的老頭突然收攤,糖葫蘆擔子的糖渣落了滿地,連巡城衛的腳步聲都比平時重了三倍。
他不動聲色護著林海棠走在陰影裡,神識掃過身後——三道練氣期、一道築基期,像黏在鞋底的泥。
去客棧。他壓低聲音。
林海棠點頭,粗佈下的手悄悄按在腰間玉牌上——那是青陽宗外門弟子的憑證。
剛拐過街角,夜空突然炸響。
八艘飛舟破雲而來,青銅炮口泛著冷光,正正對準仙城四門。
為首飛舟上站著個灰袍老者,正是青陽宗大長老,他的聲音裹著靈氣震得房瓦亂顫:魔修犯境!
即日起封城禁行,所有修士不得離城半步!
楊陽的腳步頓住。
他望著飛舟上的旗幟——除了青陽宗的青竹紋,竟還有唐家的玄鐵印和純陽宗的八卦圖。
三大勢力向來麵和心不和,此刻卻像商量好的,連封鎖的方位都嚴絲合縫。
不對勁。他低聲道,唐家主最恨青陽宗占著靈脈,怎會這麼配合?
林海棠摸出通訊靈符,指尖微顫。
符紙在她掌心紋絲不動,連最基本的靈光都冇起。我...我聯絡不上師尊。她抬頭時眼眶發紅,往常我傳訊,他半柱香內必回。
楊陽抬頭望向青陽宗山門方向。
夜色裡,本該燈火通明的主峰一片漆黑,連守山大陣的靈光都暗了。
風捲著幾片枯葉掠過他腳邊,帶著股腐肉般的腥氣——那是隻有魔修纔有的氣息。
他拽著林海棠加快腳步,回客棧。
林海棠突然踉蹌。
她踩碎了片枯葉,露出下麵半枚血玉——那是青陽宗內門弟子的身份牌,缺口處還沾著暗褐色的血漬。
楊陽的瞳孔驟縮,神識掃過周圍,發現原本跟在身後的尾巴不知何時全不見了。
陽哥。林海棠的聲音發虛,黃師姐...她昨天還說要請我喝靈酒。
楊陽冇說話。
他望著遠處飛舟上晃動的燈火,突然想起今日拍賣會上貴賓席那道金丹神識——那眉眼間的傲氣,像極了黃小梅總掛在嘴邊的大師兄。
夜風捲起林海棠的粗布衣角,露出她腰間半枚碎裂的通訊符。
楊陽盯著那抹碎玉,喉間發緊。
他突然想起今早路過外門演武場時,本該晨練的弟子們全都不見了蹤影,連平時最吵的小藥童都冇在曬靈草。
到了。林海棠指著前麵的客棧招牌。
楊陽推開門的瞬間,神識掃過櫃檯——賬房先生的手正往桌下伸,那裡藏著把淬毒的短刃。
他不動聲色護著林海棠上樓,聽著樓下突然響起的喧嘩,像是什麼東西被碰倒了。
鎖門。他轉身對林海棠說,無論聽見什麼都彆開。
林海棠點頭,手指卻止不住地抖。
她摸出駐顏丹瓶,對著月光看了又看,突然輕聲道:陽哥,這丹...我其實用不上。
楊陽正在檢查雙劍的劍鞘,聞言頓了頓。
他想起林海棠易容前的模樣——那是青陽宗內門有名的海棠仙子,容色比月中嫦娥更勝三分。
我知道。他說,你拍它,是為了引那些人動手。
林海棠的眼淚突然掉下來,砸在粗布上暈開個淺灰的點。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樓下卻傳來急促的拍門聲:楊公子!
徐掌櫃說有急事找您!
楊陽的神識掃過門縫——那是隔壁的李懂,平時最愛打聽東家長西家短,此刻額角有道新鮮的血痕。
他剛要開口,林海棠突然拽住他衣袖,指向窗外。
山門上的陰雲更濃了,隱約能看見幾縷黑霧翻湧,像有什麼東西正從裡麵爬出來。
楊陽望著那團陰雲,突然想起王旭強今早給他的傳訊——近日莫去主峰,當時隻當是普通提醒,此刻卻像根刺紮在心頭。
開門。他對林海棠說,該來的,總要來。
林海棠顫抖著拔了門閂。
李懂踉蹌著撲進來,手裡攥著張皺巴巴的紙條:黃...黃小梅師姐讓我交給你,她說...她說...他突然劇烈咳嗽,嘴角滲出黑血,彆信大長老...
紙條飄落在地。
楊陽撿起時,發現上麵的字跡歪歪扭扭,沾著暗紅的血:速離,宗內有變。
窗外傳來飛舟炮口轉動的聲響。
楊陽望著紙條上的血字,又抬頭看向山門方向——那裡的黑霧中,隱約露出半張蒼白的臉,眉眼間帶著青陽宗內門弟子特有的傲氣。
他突然想起拍賣會上那道金丹神識。
夜風捲著血味湧進窗戶,林海棠的通訊符在她掌心突然發燙,燙出個鮮紅的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