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術符的紅光在楊陽眼底褪去時,他的後背重重撞在一棵老鬆的枝椏上。
林婉清的衣袖擦著他的手腕劃過,兩人跌進半人高的野草叢裡,草葉上的露水順著後頸往下淌,涼意直竄脊椎。
婉清?楊陽反手扣住她的手腕,指尖觸到一片黏濕——是她方纔被灰衣修士鈴鐺鎖脈時滲出的血。
林婉清咬著唇搖頭,睫毛上還掛著未乾的淚,卻強撐著坐直身子,朝他比了個的手勢。
山風捲著血腥味灌進鼻腔。
楊陽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方纔困住他們的困殺陣光壁已支離破碎,黃文林踉蹌著退到一塊凸岩下,玄色道袍前襟被劃開老大一道口子,鮮血正順著指縫往下滴。
那黑袍人仍立在陰影裡,卻比之前近了些,露出的半張青鱗臉在暮色中泛著幽光,腰間懸著柄裹滿黑布的劍,劍穗是暗紅的,像浸過血。
你...你到底是誰?黃文林的聲音發顫,右手死死攥著腰間的玉牌。
那玉牌本是黃家用來鎮壓族中弟子的鎮靈牌,此刻表麵的金紋卻在急劇收縮,像是被什麼力量強行抽走了靈力。
黑袍人冇有回答。
他抬起手,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纏著鎖鏈的手腕——鎖鏈上刻滿倒懸的符文,每一道都在滲出黑血。
楊陽的瞳孔微微收縮,這鎖鏈的樣式他在徐掌櫃給的黑市圖冊裡見過,是劫修用來鎮壓的禁物。
黃家主位...你想要黃家主位?黃文林突然拔高聲音,後背重重撞在岩麵上,我父親已允諾我繼承家主印,你殺了我,黃叔公絕不會善罷甘休——
黃叔公昨日夜裡,黑袍人終於開口,聲音像是兩塊鏽鐵相擦,在丹房裡試新煉的駐顏丹,突發丹毒暴斃了。
黃文林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他張了張嘴,喉間發出類似嗚咽的聲響,手指下意識去摸儲物袋——那裡藏著他與黃叔公的密信,藏著他為了家主之位給族中長老下的慢性毒,藏著他買通獵修截殺黃強的證據。
找這個?黑袍人抬手一拋,一方染血的錦帕從陰影裡飛出來,啪嗒落在黃文林腳邊。
錦帕展開,裡麵整整齊齊碼著十幾張密信,最上麵那張的落款正是黃強親啟。
黃文林的膝蓋一軟,幾乎要跪下去。
他終於看清了——從他在族學裡故意撞翻黃強的藥爐開始,從他買通獵修在青鈴山脈設伏開始,從他讓鼠妖偷聽林婉清說話開始,所有的算計都像一張網,而他纔是網裡的魚。
黃...黃強...他嘶聲喚出這個名字,聲音裡帶著哭腔,我是你堂兄,我們小時候...還一起在荷花池抓過錦鯉...
那池子裡的錦鯉,黑袍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張與黃文林有七分相似的臉,眉骨處有道淺淺的刀疤,後來被你餵了毒,說是要試試新煉的百蟲散他的手指撫上腰間的劍,黑布簌簌滑落,露出一截泛著幽藍的劍身,你總說我是旁支野種,不配姓黃。
可你忘了,黃家祖訓裡寫得清楚——能者居之。
楊陽的呼吸一滯。
他終於想起徐掌櫃說過的黃家最近的怪事:三長老突發丹毒,外門執事莫名墜崖,連家主最器重的大弟子都在秘境裡被妖獸撕了喉嚨。
原來都是這位黃強在佈局。
黃文林突然暴起,玉牌上的金紋全部炸開,形成一張金色光網朝黃強罩去。
他的鼠妖從袖中竄出,尖牙上滴著黑血,直撲黃強的咽喉——這是他最後的底牌,用自己精血餵養了十年的妖寵。
黃強的劍動了。
冇有靈力波動,冇有聲勢浩大的法訣,隻有一道幽藍的光,快得像夏夜的閃電。
鼠妖的尖嘯戛然而止,被斬成兩截的屍體落在地上,還在抽搐的後半截尾巴上,赫然紋著與黃強鎖鏈上相同的倒懸符文。
光網觸到劍身的瞬間便支離破碎。
黃強的劍勢未減,直接刺穿了黃文林的胸口。
血花濺在他的臉上,他卻連眼都冇眨,反手抽出劍,看著黃文林緩緩倒在自己腳邊。
你輸了,不是因為我太強,他蹲下身,扯下黃文林頸間的黃家玉牌,是因為你太貪。
楊陽的手指在草叢裡蜷成拳。
他能感覺到,方纔與靈寵鼴鼠纏鬥時故意泄露的氣息正在消散,體內的靈力像蟄伏的春泉,隨時可以噴湧而出。
但他冇有動——黃強的劍上還沾著血,林婉清的手還扣在他的手腕上,而遠處的山霧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盯著他們。
楊道友,林姑娘。黃強站起身,用黃文林的道袍擦了擦劍,抬頭看向他們藏身的草叢,躲了這麼久,不累麼?
林婉清的身體微微一僵。
楊陽卻笑了,拉著她從草叢裡走出來,攤開雙手:黃公子好手段,楊某佩服。
黃強的目光在兩人身上掃過,落在林婉清染血的手腕上:林姑孃的傷,黃某稍後讓族醫送兩瓶續脈丹。
至於楊道友...他的手指輕輕叩了叩腰間的劍,今日之事,黃某希望隻有我們三人知道。
黃某?林婉清突然開口,聲音裡帶著點疑惑,黃公子不是劫修?
黃強低頭看了看自己纏著鎖鏈的手腕,笑了:劫修的行頭,不過是為了引某些人入套。
林姑娘難道冇發現,方纔那灰衣修士的鈴鐺,和青鈴門大長老的鎖魂鈴很像?
楊陽的心裡一聲。
他想起前幾日在茶樓,林婉清說青鈴門要派弟子來青鈴山脈清剿妖獸,原來黃強連青鈴門都算計進去了——用劫修的身份引青鈴門修士來,再借他們的手坐實黃文林勾結外門的罪名。
所以黃公子是要我們幫你圓謊?楊陽挑眉。
是合作。黃強將劍重新裹好,黃家欠你們一個人情。
林婉清與楊陽對視一眼。
她眼底有未說出口的警惕,楊陽卻微微頷首——黃家的人情,在這危機四伏的修真界,或許能成為不錯的籌碼。
成交。楊陽伸出手。
黃強握住他的手,掌心有薄繭,像握慣了劍的人。三日後,我讓人送丹藥到林府。他鬆開手,轉身走向岩壁後的密道,至於這裡...他揮了揮手,殘餘的困殺陣光壁突然開始收縮,將黃文林的屍體、鼠妖的殘骸,甚至地上的血跡都裹了進去,就當冇發生過。
楊陽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密道裡,直到山風捲著鬆濤聲灌進耳朵,才轉頭對林婉清說:去查查那灰衣修士的來曆。
我正有此意。林婉清摸出一張傳訊符,剛要捏碎,突然頓住,你聽。
楊陽豎起耳朵。
遠處的林間,有極微弱的靈力波動,像春蠶啃食桑葉般細碎,卻帶著股腥甜的血氣——那是妖獸受傷後特有的氣息。
鹿妖?林婉清皺眉。
楊陽冇有回答。
他望著山霧瀰漫的方向,眼神逐漸幽深。
方纔黃強撤陣時,他分明看見岩壁下有半截銀色的獸毛,沾著暗褐色的血。
而徐掌櫃前日說過,青鈴山脈最近有隻三階鹿妖在傷人,傷處總帶著銀芒。
去看看。他牽起林婉清的手,靈力順著掌心渡過去,小心些。
林婉清點頭,指尖掐了個法訣,腰間的符袋微微發亮。
兩人順著靈力波動的方向走去,山霧在他們腳邊散開,露出地上一串帶血的蹄印,正朝著更深的山林延伸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