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桌上的青瓷茶盞被林依輪捏得咯吱響。
他盯著林婉清發間那支褪色的玉簪——那是她母親留下的遺物,又瞥了眼對麵正慢條斯理剝靈杏的黃文林,喉結動了動:婉清啊,黃家在雲州有三處靈脈,黃公子又剛結了築基中期......
父親。林婉清忽然開口,聲音像浸了冰的玉。
她原本垂在膝頭的手抬起來,帕子上繡的並蒂蓮被攥成亂麻,您昨日還說,我練氣大圓滿的修為在年輕一輩裡算拔尖,怎麼今日倒要靠聯姻撐門麵?
林依輪的手指在桌沿敲了兩下。
這是他談生意時的老習慣,楊陽在台下看得清楚——每敲一聲,就有三分算計落進算盤。黃家的丹方閣能給咱們提供築基丹配額。他放輕了聲音,你總說要衝擊築基,可冇有丹藥......
女兒用三年時間把林家的靈田從二十畝擴到八十畝,用改良的培元草給家族換了三十顆練氣丹。林婉清的眼尾泛紅,若連築基丹都要靠嫁人換,那這築基不結也罷。她突然起身,裙裾掃得茶盞叮噹響,父親若執意如此,女兒明日便去宗門外門掛名,從此隻算林家旁支。
演武場的蟬鳴驟然停了。
林依輪的眼角抽了抽。
他望著女兒挺直的脊梁,那股子倔強像極了當年跪在祠堂裡替他頂下失職之罪的亡妻。
半晌,他重重歎了口氣:胡鬨。指尖卻悄悄把袖中那張黃家送來的聯姻契約往袖口推了推,隨你,今日隻當黃公子來論道。
黃文林剝靈杏的動作頓了頓。
他抬眼看向林婉清時,眼底的陰鷙閃得比刀刃還快,很快又堆起笑:林小姐這脾氣,倒像我黃家後山的雪梅——開得豔,可紮手得很。
楊陽站在第三排的香樟樹下,掌心的傳訊玉符忽然發燙。
他藉著整理衣袖的動作捏碎,林婉清的聲音便滲進識海:我擋了黃家的矛頭,他們暫時不會動你。
但黃文林的堂兄是築基修士,你......
話音戛然而止。
楊陽的後背沁出冷汗——他能聽見傳訊裡有瓷器碎裂的脆響,還有林婉清刻意壓著的喘息。
他望著主桌上正舉杯與林依輪碰盞的黃文林,那抹玄色金邊的身影在日光下像團化不開的墨。
當——
一聲清越的鐘聲劈開僵局。
楊陽抬頭,見演武場中央的高台不知何時升了三尺,朱漆圍欄上爬滿金線勾勒的符紋,在風中泛著淡紫色的光。
人群開始騷動,有修士壓低聲音喊:元大師到了!
元喬大師?
楊陽的呼吸一滯。
他曾在徐掌櫃的玉簡裡見過這位符道大宗師的介紹——能在凡鐵上刻出引雷符的天才,十年前以一張困仙符困了結丹期大妖的傳奇人物。
此刻高台上的青袍老者雖閉著眼,可每道皺紋裡都流轉著符紋的微光,連空氣都因他的存在變得粘稠。
楊陽下意識往前擠了兩步。
他袖中那本從黑市淘來的《初級符道精解》突然發燙,像是在迴應高台上的符紋。
可剛走兩步,後頸的汗毛猛地豎了起來。
靈識掃過人群的瞬間,他捕捉到一道若有若無的築基威壓。
那氣息像條滑不溜秋的蛇,混在看熱鬨的修士裡,正不緊不慢往他這邊挪。
楊陽的指尖觸到腰間的青竹劍——這是柳如煙用他培育的靈竹請人打的,劍鞘上還留著她繡的並蒂蓮。
小友可是要去聽道?
突然響起的聲音驚得楊陽差點拔劍。
他轉頭,見個灰衣老者站在身後,臉上的皺紋堆成核桃,可雙眼亮得像淬了靈液的寶石。
更讓他心跳加速的是,老者袖中露出半截符紙,上麵的火紋符正隨著老者的呼吸明滅——那是隻有築基期符師才能畫出的活符。
在下...正是。楊陽壓下翻湧的氣血,餘光瞥見老者腰間的玉佩:半片玄鐵刻著字,斷口處還沾著暗紅的鏽。
高台上,元喬大師的眼緩緩睜開。
那一瞬間,楊陽覺得有千萬道符光劈進識海。
他想起徐掌櫃說過的話:元大師講道時,連空氣裡都飄著符紋。
能抓住半道,夠你少走十年彎路。可此刻他盯著老者腰間的斷玉,又聽見高台上符紋震顫的嗡鳴,突然明白——這所謂的,怕也是另一場火。
而他,正站在火場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