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門在身後吱呀閉合時,林婉清的靈力威壓纔跟著收了個乾淨。
楊陽抬眼望她,見她廣袖下的指尖還在微微發顫——方纔在演武場硬接林威掌風時,她明明連半步都冇退。
阿姐。他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風揉亂的鬢髮,觸到她耳尖時,發現那點紅比楓葉還灼人,家主這慶宴...怕是要把整個紅葉島的目光都燒過來。
林婉清反手握住他的手腕,掌心的溫度透過袖釦滲進來:我阿爹的算盤,我比誰都清楚。她轉身走向院中石桌,石桌上擺著半壺冷掉的茶,三日前我殺林瓊許時,他在觀禮台用傳音入密跟我說,要讓整個蒼梧海域都知道,林家的家主,該是能斬通敵者的。
楊陽在她對麵坐下。
院角的桂樹正落著細碎的黃花,有兩瓣飄進茶盞,沉在琥珀色的茶湯裡。
他盯著那抹黃,忽然想起今早去藥鋪時,徐掌櫃擦著櫃檯說的話:黃家長子黃文林上月在青螺島與人賭丹,輸了三爐培元丹,正憋著口氣要找場子呢。
阿陽?林婉清的指尖輕叩石桌,在想什麼?
他抬頭,正撞進她潭水般的眼睛裡。
那雙眼從前總浸著些清寒,如今卻添了層暖——許是因著前日他在她突破時守了整夜,替她擋了三波來探聽動靜的族中旁支。
在想明日要去采買慶宴的賀禮。他鬼使神差地說了半句實話,又補上句調笑,總不能讓我們的林大小姐,收禮單上最寒酸的那個是我送的。
林婉清噗嗤笑出聲,發間銀簪輕晃:你送的我都喜歡。話音未落,院外突然傳來脆生生的喚聲:阿陽哥!
阿姐!
柳如煙挎著竹籃掀簾進來,發間沾著星點藥草香——她今早去後山采了靈參,說是要給楊陽燉補湯。
見著石桌旁的兩人,她眼睛彎成月牙:我就說阿姐準在這兒,灶上的糖蒸酥酪快好了,阿陽哥你快來嚐嚐,我新學的火候。
楊陽被她拽著往廚房走,路過林婉清時,衣角被輕輕扯了下。
他回頭,正見林婉清垂眸絞著帕子,耳尖的紅漫到脖頸:那...那你明日記得,禮物要...要特彆些。
知道啦。他應著,任由柳如煙拉著跑遠,可剛跨進廚房門,笑意就慢慢凝在臉上。
柳如煙的手暖乎乎的,可他袖中傳訊符的位置,還留著方纔演武場碎石擦過眉骨時的涼意——那傳訊符是徐掌櫃今早塞給他的,上麵隻寫了三個字:黃將至。
是夜,楊陽躺在竹榻上,聽著隔壁柳如煙均勻的呼吸聲,望著窗外的月亮。
月光透過窗紙,在牆上投下斑駁的樹影,像極了黃文林當年在他丹田種下的那道陰毒咒印——那時他不過練氣一層,被堵在野修穀的破廟裡,要不是柳如煙用賣身契換了位散修的救命丹,他早成了黃文林丹爐裡的藥引。
阿陽。身側忽然傳來低喚。
林婉清不知何時進了屋,隻著月白中衣,髮梢還滴著水,我睡不著。
他翻身坐起,替她擦了擦髮尾:怕族比?
她老老實實點頭,怕阿爹壓給我的擔子太重,怕...怕你被捲進來。
楊陽指尖一頓。
他想起白日裡林一刀看他的眼神,像在看塊藏著寶貝的頑石——那眼神他太熟悉了,當年在青嵐鎮被搶靈田時,那些惡霸看他的地契也是這樣。
不會的。他輕聲說,伸手將她圈進懷裡,我命硬,從前能扛過黃文林的咒印,現在就能扛過這島的風雨。
林婉清冇說話,隻是將臉埋在他頸窩。
他能感覺到她的睫毛在顫,像蝴蝶撲扇翅膀,掃得他心尖發癢。
可就在這時,窗外忽然掠過一道黑影——是傳訊鷹。
他不動聲色地摸出玉符,靈力注入的瞬間,一行小字浮現在空中:黃氏車隊已過鏡月湖,辰時抵島。
三日後的慶宴比楊陽預想的還要熱鬨。
紅綢從演武場一路掛到前山,每棵楓樹上都繫著金色的祈福結,連平日最摳門的林三伯,都把壓箱底的靈酒搬了出來。
阿陽哥快看!柳如煙拽著他的袖子,指向演武場中央的主桌,那是徐家的築基修士徐芷若!
我聽徐掌櫃說,她當年在試劍大會上一人挑了三個練氣大圓滿!
楊陽順著她的手指望過去。
主桌首位坐著林依輪,左側是徐芷若——她穿月白錦袍,腰間懸著青玉劍穗,眉目清冷如霜,確實有幾分築基修士的氣度。
右側空位上擺著刻著字的請帖,在陽光下泛著刺目的光。
阿陽。林婉清不知何時站到他身側,去主桌吧,阿爹說要介紹你給各脈長老。
他笑著應下,可神識卻悄悄散開,在人群裡一寸寸掃過。
演武場裡飄著各種靈酒的香氣,有林家旁支的諂媚笑聲,有外島修士的寒暄,可獨獨冇有那道讓他血液發寒的氣息——黃文林還冇到。
在找什麼?林婉清的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帶著點促狹,不會是...我的禮物?
楊陽這纔想起今早塞在儲物袋裡的錦盒。
他剛要掏出來,演武場入口突然傳來騷動。
眾人轉頭望去,隻見七八個修士禦空而來,為首那人穿玄色金邊錦袍,腰間掛著三枚玉牌——正是黃家大公子黃文林。
楊陽的指尖在儲物袋上掐出紅痕。
他望著那道身影步步逼近,聽著周圍倒抽冷氣的聲音,忽然想起昨夜林婉清說的話:這島的火要燒旺了。
而他袖中,不知何時已多了枚新的傳訊符——那是方纔徐芷若看過來時,指尖輕點桌麵留下的。
符上隻有兩個字,卻讓他心跳漏了半拍:彆慌。演武場的朱漆燈籠被風捲得晃了晃,暖黃光暈掠過徐芷若腰間的青玉劍穗。
她不知何時已站在楊陽身側,廣袖垂落處露出半截雪白手腕,像是忽然從月光裡凝出的影子。
楊小友。她的聲音比記憶中更清泠,卻帶著幾分溫意,上回在徐家藥廬見你,你還在為培元丹的火候犯愁。
楊陽的後頸泛起細汗。
三個月前他替徐掌櫃送藥材去徐家分號,確實在煉丹房外碰見過這位築基修士——那時他連儲物袋都買不起,隻能用粗布包袱裹著藥材,被守門弟子攔在廊下。
此刻徐芷若卻像在敘舊,眼尾微挑:今日見你站在林家主桌旁,倒像換了個人。
林婉清的指尖在楊陽掌心輕輕一掐。
他這才驚覺自己方纔盯著徐芷若腰間的傳訊玉牌出了神——那玉牌與今早徐掌櫃塞給他的符紙同色,是徐家特有的青竹紋。
徐仙子過譽了。楊陽壓下喉間翻湧的情緒,麵上仍掛著淡笑,不過是沾了林大小姐的光。
徐芷若的目光掃過不遠處正與人寒暄的林依輪,忽然壓低聲音:黃家那小子,上月在萬寶閣翻了三箱舊賬。她袖中滑出半片玉簡,涼意透過楊陽的袖口滲進麵板,從青嵐鎮到野修穀,連你當年在破廟養傷的藥渣都查了。
楊陽的瞳孔驟縮。
野修穀破廟是他最不願回想的地方——黃文林的陰毒咒印就是在那裡種下的,牆皮剝落的神像下,柳如煙攥著賣身契跪了整夜,指甲縫裡全是泥。
此刻他聽見自己心跳如擂鼓,掌心的冷汗幾乎要將林婉清的手浸透。
為何告知我?他的聲音發緊。
徐芷若的目光掠過演武場角落的柳如煙——那姑娘正踮腳替小修士係歪了的祈福結,發間藥草香被風送過來。徐家要在蒼梧海域紮根,總得交幾個...能扛事的朋友。她指尖輕點楊陽腰間的儲物袋,那錦盒裡的千年朱果,是林家三長老私藏的吧?
你替林婉清擋了三波旁支窺探,這禮,該的。
楊陽突然明白為何今早去藥鋪時,徐掌櫃擦櫃檯的動作格外慢。
他剛要再問,林婉清的衣袖突然拂過他手背——那是他們約好的暗號,有重要人物靠近。
轉頭望去,林依輪正帶著幾個外島修士往主桌走來。
楊陽忙將玉簡收進袖中,卻見徐芷若已退後半步,恢複了那副清冷模樣。
阿陽,來見見金鼇島的陳島主。林依輪的聲音帶著幾分醉意,顯然方纔喝了不少靈酒,這位可是...
話音未落,演武場西側突然傳來驚呼。
眾人轉頭望去,隻見百米外的楓樹林簌簌作響,幾片楓葉打著旋兒落在青石板上。
楊陽的神識剛探過去,就觸到一道刻意收斂的靈力波動——是林一刀!
那道身影閃得極快,等楊陽再看時,隻剩樹影搖晃。
他想起三日前林婉清說林一刀時,族中老仆曾嘀咕:家主候選人的洞府明明冇設禁製,被褥都是涼的。此刻他盯著那片樹林,喉間泛起腥甜——林一刀的靈力裡帶著沼澤特有的腐氣,與上月林家在鏡月沼澤丟失的築基丹有關?
阿陽?林婉清的手覆上他後背,靈力緩緩注入替他壓下翻湧的氣血,可是累了?
楊陽搖頭,目光卻仍鎖在樹林方向。
他看見一截黑色衣角從樹後閃過,那人藏在陰影裡,麵容被鬥笠遮住,卻能清晰看見嘴角勾起的冷笑——像極了當年黃文林捏碎他靈田地契時的模樣。
各位請看!不知誰喊了一嗓子。
演武場上空忽然投下大片陰影。
楊陽抬頭,隻見一艘玄色靈舟正緩緩降落,舟身刻著金色雲紋,正是黃家的標誌。
甲板上立著七八個修士,為首那人穿玄色金邊錦袍,腰間三枚玉牌在陽光下泛著冷光——黃文林!
楊陽的呼吸驟然一滯。
他能清晰感知到那道目光,像淬了毒的針,穿過人群直刺過來。
黃文林的唇角揚著笑,可眼底的陰鷙卻像要滴出水來——那是獵人終於看見獵物時的眼神。
黃公子大駕光臨,林家蓬蓽生輝!林依輪已迎了上去,聲線裡的熱情幾乎要漫出來,快請上座,今日這慶宴,就等黃公子來添把火了。
黃文林的目光在楊陽臉上停了三息。
他緩步下舟,玄色衣襬掃過紅毯:林叔客氣了。話音未落,又轉頭對楊陽笑道:這位是...林家新客?
看著麵善得很。
楊陽感覺後槽牙咬得發酸。
他能聽見柳如煙在不遠處喚他的聲音,能聞到林婉清發間的桂花香,卻唯獨聽不清自己心跳的節奏。
袖中徐芷若給的玉簡硌著腕骨,像在提醒他什麼。
這是楊陽,我林家的...林婉清正要開口,林依輪卻笑著打斷:是婉清的好友,如今在坊市開著間靈植鋪,手藝可是一絕。他拍了拍黃文林的肩膀,黃公子若是需要靈植,儘管找小楊,我替他打包票。
黃文林的笑意更深了。
他伸手虛扶林依輪:林叔說的哪裡話,我與楊兄弟...說不定早有交情。
楊陽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他看見林依輪的目光在他和黃文林之間轉了轉,又落在林婉清身上——那眼神他太熟悉了,當年青嵐鎮的鄉老要把他的靈田抵給債主時,看他的也是這種目光,像是在算一筆能賺多少的賬。
夜風捲著靈舟上的黃家旗獵獵作響。
楊陽望著黃文林一步步走向主桌,望著林依輪將他引到林婉清右側的空位,望著林婉清攥緊的帕子在袖中皺成一團。
他忽然想起徐芷若臨走前說的話:這島的火要燒起來,你得先學會...借火勢。
而此刻,那團火已經燒到腳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