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上午,知意出門了。
報備的過程比想象中簡單。她跟周管家說“想去商場逛逛”,周管家問“哪個商場”,她說“國貿”。周管家點了點頭,安排了司機,囑咐了一句“下午五點前回來”。
沒有問為什麽去,沒有問跟誰去,沒有問買什麽。
也許是因為家規第四條寫了“外出需提前報備”,但沒寫“需說明詳細目的”。也許是因為周管家覺得,一個剛嫁進來的灰姑娘,去國貿無非是想買幾件像樣的衣服。
知意沒有糾正他的想法。
司機姓李,四十多歲,沉默寡言。知意上車後,他隻問了一句“三少奶奶,國貿哪個門”,然後就再沒說話。
車開上高速的時候,知意看了一眼手機。定位是開著的。她關掉了。
她知道,如果陸家想跟蹤她,不會用一輛她看得見的車。所以她不去想這個問題——想也沒用。
她拿著手機,給蘇棠發訊息:“一個小時後到。你先去方遠律所,我在國貿先辦點事。”
蘇棠回複:“你要辦什麽事?”
林知意:“買衣服。”
蘇棠發來一個疑惑的表情。
知意沒有解釋。
她確實要買衣服。但不是為了穿。
她需要一個合理的理由出現在國貿——一個周管家能接受、婆婆不會懷疑、任何人問起來都天衣無縫的理由。
逛商場,買衣服。多麽正常的少奶奶行為。
她真正的目的地,是國貿三層的咖啡廳。方遠的律所在這棟樓的二十八層,咖啡廳在一層。她提前半小時到,可以在這裏坐一會兒,整理思路,然後再上樓。
車停在國貿西門口。
知意下車,對李師傅說:“我大概兩三個小時,您先回去吧,我打車回去就行。”
李師傅猶豫了一下:“夫人說讓我等您。”
“不用了,我不知道要逛多久。我會跟周管家說的。”
李師傅點了點頭,沒再堅持。
知意走進商場。
週五的國貿人來人往,品牌店的櫥窗裏擺著當季新款,標價是她以前一個月的工資。她經過一家店,看見一件白色連衣裙,剪裁簡潔,麵料看起來很好。她想起陸景瑤說的“優衣庫的版型不太好”。
她沒有停下來。
今天不是來買衣服的。
她找到三層的咖啡廳,在角落裏選了一個位置坐下。這個位置能看到入口,但入口的人不容易看到她。
“一杯美式,謝謝。”
她拿出手機,開啟方遠的律所地址,確認路線。然後她開啟備忘錄,複習昨晚列的問題清單。
七條。
她要在一個小時之內,把這些全部問清楚。
咖啡來了。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然後她看見了陸景琛。
他從咖啡廳的另一個入口走進來,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裏麵是白襯衫,看起來像是從某個正式場合過來的。
他不是一個人。
他身邊跟著一個女人。
那女人穿一件淺卡其色的風衣,裏麵是黑色的連衣裙,頭發披在肩上,妝容很淡,但五官精緻得像是雜誌上的人。她走在陸景琛旁邊,兩個人的距離很近——不是普通朋友的距離。
知意握著咖啡杯的手沒有動。
她沒有站起來。沒有走過去。沒有喊他的名字。
她坐在角落裏,看著他們。
陸景琛走到靠窗的位置,拉開椅子,讓那個女人先坐下。動作自然,熟練,像是做過很多次。
那個女人坐下的時候,抬頭看了陸景琛一眼,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知意從未在陸景琛臉上見過。
不是公式化的,不是得體的,不是“恰到好處”的。
是真的。
她拿出手機,開啟相機,調到靜音模式。
她沒有猶豫。
拍下了第一張照片。
陸景琛在那女人對麵坐下,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疊放在桌上。他在說話,嘴唇在動,但知意聽不清內容。那個女人在聽,偶爾點頭,偶爾笑。
知意拍了第二張。
陸景琛伸手,碰了碰那個女人的手指。動作很輕,很快,像是在確認她的存在。
那個女人沒有躲開。
知意拍了第三張。
她拍了很多張。
不同角度,不同表情,不同動作。她的手指在螢幕上點得很穩,像在做一項她訓練過無數次的操作。
她確實訓練過。
做金融分析的時候,她經常需要截圖儲存資料。手要快,要穩,不能錯過任何關鍵資訊。
那些訓練,用在了這裏。
陸景琛和那個女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了二十分鍾。
知意坐在角落裏,喝了半杯咖啡,拍了三十七張照片。
她注意到那個女人的左手無名指上沒有戒指。
她注意到陸景琛的左手無名指上,戴著婚戒。
她注意到陸景琛看那個女人的眼神——那種眼神,他從未給過她。
她突然想起新婚夜傭人說的話——“聽說三少爺以前有個女朋友,沈家的,後來沈家破產了才分的手。”
沈家。
沈若琳。
這個名字從她的記憶裏浮上來,帶著一股冷意。
知意開啟瀏覽器,搜尋“沈若琳 照片”。
搜尋結果裏有一張三年前的舊照片,一個穿白裙子的女孩站在某場慈善晚宴上,笑容靦腆。
她把那張照片和剛才拍的照片對比。
同一個人。
沈若琳。
她放下手機,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
咖啡已經涼了。苦味更重了。
她想:原來你長這樣。
她想:原來你還在。
她想:原來陸景琛看你的眼神,是那樣的。
沒有憤怒。沒有嫉妒。沒有“為什麽是她不是我”的委屈。
她在想一個問題——如果陸景琛和沈若琳的關係一直沒有斷,那這場婚姻,對她來說意味著什麽?
一個“穩定的家庭形象”。
一個“家世清白、好控製”的道具。
一個用來掩蓋什麽的擺設。
掩蓋什麽?
掩蓋他還在跟另一個女人來往的事實。
知意放下咖啡杯,拿起手機,又拍了一張照片。這次是兩個人的側臉,陸景琛在笑,沈若琳也在笑,兩個人的笑容裏有一種很自然的默契。
這張照片,是最好的證據。
她開啟和蘇棠的對話方塊,把剛才拍的所有照片發了過去。
蘇棠秒回:“???這是誰???”
林知意:“陸景琛。和一個女人。”
蘇棠:“我看到了!!!那個女的是誰???”
林知意:“沈若琳。他前女友。沈家破產那個。”
蘇棠:“你怎麽認識她???”
林知意:“剛剛認識的。他們在這裏喝咖啡。”
蘇棠:“你在哪???你別衝動,我馬上過來。”
林知意:“我沒衝動。我在拍照。”
蘇棠:“……你拍了多少張?”
林知意:“三十七張。”
蘇棠那邊沉默了五秒鍾。
然後她發來一條訊息:“林知意,你到底是來逛街的還是來捉姦的?”
知意看著這條訊息,嘴角動了一下。
她回複:“都是。”
她抬起頭,看向靠窗的位置。
陸景琛和沈若琳站了起來。陸景琛幫沈若琳拿起風衣,披在她肩上。沈若琳回頭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他們往外走。
知意沒有跟上去。
她坐在角落裏,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咖啡廳的入口。
然後她給蘇棠發了一條訊息:“他們走了。”
蘇棠:“你沒跟上去?”
林知意:“沒必要。我知道她是誰就夠了。”
蘇棠:“你不生氣?”
知意看著這個問題,想了很久。
她生氣嗎?
她應該生氣。她的丈夫,新婚不久,跟另一個女人在商場喝咖啡,舉止親密,眼神溫柔。
但她發現,她更在意的不是“他跟別的女人在一起”,而是“他看那個女人的眼神,比看她的任何一次都真”。
不是嫉妒。
是清醒。
她終於確認了一件事——陸景琛不愛她。從來沒有。以後也不會。
這場婚姻,從一開始就是假的。
她回複蘇棠:“生氣有用嗎?照片比生氣有用。”
蘇棠:“你變了。”
林知意:“我沒變。我隻是醒了。”
她鎖了手機,喝完最後一口涼咖啡。
苦澀的味道在舌尖停留了很久。
她站起來,拿起包,往電梯口走。
經過剛才陸景琛和沈若琳坐過的位置時,她停了一下。
桌上有兩個杯子。一杯是美式,一杯是拿鐵。拿鐵的杯壁上有一個淺淺的口紅印。
知意看了一眼那個口紅印,然後移開目光,繼續走。
她走進電梯,按了二十八層。
電梯上升的時候,她靠著牆,閉了一會兒眼睛。
她想起陸景琛在新婚夜說的那句話——“各取所需,別當真。”
現在她知道“各取所需”是什麽意思了。
他需要她當道具,掩蓋他和沈若琳的關係。
她需要什麽呢?
她需要一段婚姻。一個家。一個愛她的人。
這些,他都沒給。
但他給了她一樣東西——證據。
電梯到了二十八層。
門開啟,蘇棠站在電梯口,一臉焦急。
“你沒事吧?”
知意走出電梯,看著蘇棠。
“我沒事。”她說,“方遠到了嗎?”
蘇棠盯著她看了兩秒鍾,像是在確認她是不是真的“沒事”。
“到了。在辦公室等你。”
“走吧。”
知意往前走,蘇棠跟在她身後。
走了幾步,蘇棠突然說:“你剛才說拍了三十七張照片?”
“嗯。”
“發給我,我備份。”
知意停下腳步,回頭看著蘇棠。
蘇棠的表情很認真。
“你留著這些照片,早晚用得上。”
知意點了點頭。
她知道。
這些照片,也許是她手裏最有力的武器。
不是用來威脅,不是用來報複。
是用來證明——這場婚姻的破裂,不是她的錯。
第十七條說,如果她“行為不當”,可以讓她淨身出戶。
但如果她能證明,是陸景琛先“行為不當”呢?
方遠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
知意走到門前,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