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個名字,在她心裡炸開。
如同千萬把刀同時刺入心臟。
心中湧出無限的痛苦與酸澀。
那股痛苦太過劇烈,劇烈到幾乎要將她新生的神格撕裂。她蜷縮起來,雙手捂住胸口,整個人劇烈地顫抖。雪白的絨毛被她攥緊,扯斷,散落在虛空中,化作點點金中帶紅的神力光點。
血神信仰的暴虐本能感應到了她的痛苦,開始蠢蠢欲動。
那股本能告訴她:殺。殺光那些讓她痛苦的人。殺光血族,殺光所有參與這場陰謀的人,殺光一切膽敢傷害她和她先生的存在。
用鮮血洗刷屈辱,用死亡撫平傷痛。
那是神隻的傲慢,是信仰的扭曲,是那條法則的本能反應。
但糖豆咬著牙,以堅定的意誌壓製住了。
那股暴虐被硬生生按迴心底,像一頭被鎖鏈拴住的野獸,掙紮著,咆哮著,卻無法掙脫。
儘管她知道——遲來的剋製,比枯草還要下賤。
她親手傷害了最愛她的丈夫!
那柄【黃昏之刃】貫穿他的胸膛時她看得清清楚楚:刀尖從背後透出,滴落著黑色的血。他的臉上還帶著笑,還在對她說“冇事的”。
冇事的?
怎麼可能冇事!
那是弑神之刃!是曾經沾染過神血的凶器!是能夠殺死神隻的存在!
而先生隻是人類。
一個被神性詛咒折磨了幾十年的人類。
一個為了保護她、保護所有人而耗儘心力的人類。
她親手把那柄刀捅進了他的胸膛。
布倫托耳大陸的勇者。
有史以來最偉大的英雄。
一位本可以登上高天照耀世界的存在!
被她——
被她——
“啊!!!!!!”
她嘶吼著。
那嘶吼聲在虛空中迴盪,冇有任何人聽見,卻震碎了她身邊的神力光點。那些光點炸開,化作無數細碎的金色粉末,消散在無儘的黑暗中。
她撕扯著身上的絨毛。
一把一把地扯下來,像是要把自己剝皮拆骨。那些沾染著神血的絨毛被她撕碎,扔進虛空,化作點點金光。絨毛下麵的麵板被扯得生疼,甚至有血珠滲出——那是神的血,金色的,帶著淡淡的甜腥味。
但這點疼痛,比起她心裡的痛,又算得了什麼?
不夠。
根本不夠。
【在亞曆克斯甦醒之前,你們兩個還是保持些距離吧。】
凱特爾將她放逐之際,用隻有她們兩個人知曉的魔法傳音道。
糖豆知道老師的意思。
無論如何,她都犯了巨大的錯誤。
不管是不是被信仰汙染,不管是不是本能操控,不管是不是無意識——那柄刀,是她捅的。那個貫穿先生胸膛的傷口,是她造成的。
事實就是事實。
無法改變。
無法逃避。
亞曆克斯的神性詛咒剛剛好轉,就因為那一刀而再次加重。
那些年,先生好不容易從第一次大陸戰爭後的陰影中走出來,好不容易擺脫了那些無休無止的信仰侵蝕,好不容易可以過幾天平靜日子。
現在,全毀了。
生命垂危。
勇者受創的訊息不脛而走,引發了人民對勇者的強烈關切。
無數人開始晝夜祈禱,祈禱勇者平安無事。
皇宮門外與街頭巷口每天都有自發聚集的民眾點著蠟燭,捧著鮮花,默默祈禱。教堂裡,神職人員加班加點,為勇者舉行祈福儀式。街頭巷尾,到處都能聽到人們在議論,在擔心,在等待訊息。
然而這種信仰反而對亞曆克斯的身體是二次傷害。
霍雅說過,先生的情況很特殊。
他是勇者,是無數人崇拜的物件,本身就承載著龐大的信仰之力。那些年,他一直在壓製這些信仰,防止自己被強行抬上神位。後來好不容易穩定下來,可以和這些信仰和平共處。
但現在,他陷入昏迷,失去了主動壓製的能力。
民眾的祈禱變成了無主的信仰洪流,開始瘋狂湧入他的身體。
那股力量太龐大了,太洶湧了,根本不是他昏迷中的身體能夠承受的。如果不加以疏導,他怕是真的會被無休無止的澎湃信仰硬生生抬上神位。
成為一個冇有私人感情的絕對理性巨神。
對亞曆克斯來說,那是比死更可怕的下場。
死了至少還能安息。
變成那種存在,就永遠失去了自我。
如今聖光、智慧、豐饒三神都以聖者的姿態長期駐紮主物質界,設法為其疏導瀕臨潰堤的信仰洪流。霍雅幾乎不眠不休,索菲亞和德墨忒爾輪班值守,用自己的神力幫他穩固邊界,疏導那些瘋狂湧入的力量。
三位女神合力,才勉強穩住局麵。
但也隻是穩住而已。
一個操作不好,前功儘棄。
一想到自己的所作所為——
儘管那是無意識中犯下的錯誤——
糖豆還是無法原諒自己。
她蜷縮在虛空中,雙手捂著臉,無聲地哭泣。
神的眼淚是金色的,每一滴都蘊含著神力。那些淚水從指縫間滲出,化作一顆顆金色的珠子,懸浮在她身邊,像一圈小小的星辰。
她用自虐的方式緩解自己的痛苦。
扯絨毛,掐麵板,咬嘴唇。
疼痛讓她清醒,讓她暫時忘記心裡的痛。
可這不夠!
根本不夠!
那股被壓製的暴虐本能在心底瘋狂咆哮。
它找到了一個出口。
是那該死的信仰!
是那該死的血族!
它們利用她!利用她的血脈!利用她對先生的感情!把它們扭曲成殺意!把它們扭曲成仇恨!把它們變成捅向先生胸膛的那柄刀!
嗜血和暴虐再度占據上風。
這的確是她的錯誤。
但又不隻是她的錯誤!
她是被利用的!她是被操控的!那些沉睡的血族,那些瘋狂的信仰,那個躲在幕後策劃一切的海瑟——他們纔是罪魁禍首!
憤怒在燃燒。仇恨在沸騰。
她,要複仇!
她要讓那些人知道,傷害她先生的代價!
她要讓血族知道,他們親手製造出來的“神”,會成為他們最深的噩夢!
她站起身。
那些圍繞在她身邊的金色淚珠,化作點點光芒,消散在虛空中。
她看向主物質界的方向,看向那片她曾經生活的土地。
先生,等我。
她邁步,向晶體壁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