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很久，骨巫妖才緩緩開口:
“所以光明神......”
“所以她來了。在我即將點燃神火的那一刻，光明從天空降下。降下毫不留情的毀滅。”
“王都在光芒中蒸發，臣民在尖叫中消散，王朝在三秒內化為歷史。”
“而我......被這兩件聖器‘保護’著，墜入了地底，陷入了漫長的沉睡。”
“保護？”
“是的，保護。”
“王冠護住了我的靈魂，匕首護住了我的肉體。它們抵抗了神罰的大部分威力，讓我沒有像王都和臣民那樣灰飛煙滅。”
“在生死之間的稀薄感知裡，我察覺到還有忠誠的追隨者為我修建了這座陵墓。他們從神罰的餘燼中挖掘出我的‘遺骸’——實際上是被王冠和匕首保護著陷入假死狀態的軀體。
他們用殘餘的力量，建造了這座地下墓穴，將我安葬於此，希望有朝一日我能蘇醒，能帶領血族......重獲榮光。”
君王頓了頓，血眸中閃過一絲極其微弱的嘲諷——不知是對那些追隨者的嘲諷，還是對自己的嘲諷:
“但這已經是極限了。
從沉睡中蘇醒的光明神，為這個世界再度帶來了仲裁與光輝。
她不允許——或者說，絕不允許——在人族的聚居區內有血族建立的屬於黑暗種族的實質政權與她分庭抗禮。”
他抬起頭，看向戈爾戈:
“當然，這或許也是因為當時的我......實在不識抬舉。”
“在光明神教區搞種族壓迫那一套，我還真是趕上‘好時候’了。
光明神和暗影之神打聖戰，暗影之神身隕，光明神為了恢復力量陷入沉睡。
埃沙瑟斯王朝當時還在和同為強弩之末的安波基爾古樹做最後的生死角逐——那些樹可不好對付。
精靈族在和魔族在邊境線上互相攻伐，今天你占我一個哨站，明天我燒你一片森林。至於大陸中部與東部......”
如今東方諸國那一帶，在六千年前還是一片荒蕪的原始區域。
沒有文明，沒有國家，隻有零散的部落和遊盪的魔獸。
“天時，地利，在那時都站在我這邊。暗影之神隕落，留下的教區成了權力真空；光明神沉睡，無法乾預凡世；其他種族要麼內鬥，要麼尚未開化。
整個大陸中部，就是一塊無人看管的蛋糕，等著有人去切。”
野心不膨脹纔有鬼呢。
但那句話怎麼說來著？
哪裏有壓迫，哪裏就有反抗。
“儘管卡爾特林這個國度在建立選址之初，就刻意避開了光明神等神隻的教區——我們甚至特意選在了暗影之神隕落後的廢棄教區裡，以為這樣可以避開神隻的注視。”
“但壓迫得越深，反抗的力度就越強。絕望中的人族，被當作牲畜對待的其他種族，他們日復一日地祈禱，夜復一夜地哀嚎。
那些祈禱不是獻給任何已知的神隻，而是純粹的對‘拯救’的渴望，對‘解脫’的呼喚。”
極致的壓迫下，誕生了極致的反抗意識。
眾生的潛意識祈禱——數百萬人的絕望、痛苦、憤怒、渴望——匯聚成一股無形的力量。
那股力量......成功喚醒了沉睡中的光明神。
甚至光明神當時都還很納悶。
不是哥們，我就睡了三百年啊？
什麼叫暗影之神的信徒皈依我了？
什麼叫血族正在肘擊人族？
什麼叫血族正在登陸神界？
什麼叫血族正在數典忘祖？
再然後，光明神就暴怒了嘛。
結合著新仇舊恨——暗影之神雖然是她打死的，但好歹是個老對手，某種意義上也算‘熟人’。
現在老對手的遺產被一群‘小輩’糟蹋，老對手的信徒被壓迫得改信自己，而那群小輩還想在自己的地盤上成神......
於是暴躁的神直接不顧一切的給王都的血族降下了最恐怖的神罰。
這就是故事的全部——至少是君王口中的全部。
“原來如此，這的確是光明神的風格——或者說，是當年那位光明神的風格。現在的聖光女神要溫和得多，但也隻是相對溫和。”
“那麼，巫妖，我有個問題。”
“問吧。”
“如今，血族仍然流浪在這片大陸之上麼？”
“自然，他們仍在流浪。”
“在不遠的過去——大概一千年前——血族曾經竊據過人族邊陲千年之久。安薩斯領，現在的安薩斯自治領，曾經是血族的‘夜之國度’。
他們在那片土地上建立了一個隱蔽的但實際存在的政權，統治了接近一千年。”
“但後來，帝國崛起，血族再度被驅逐到了荒蕪之地。”
“血族......已經淪落至此了麼？”
“是的，但這就是現實。六千年的時光，足以改變很多東西。
人族建立了統一的帝國，精靈退居森林，矮人鑽回山脈，侏儒散居各地......而血族，你們一直都在流浪......”
“所以，亡國的君主，你現在蘇醒了。你想做什麼？”
“你想帶領血族‘再度偉大’麼？就像你六千年前做的那樣？統一分散的氏族，重建卡爾特林，奴役其他種族，匯聚信仰和恐懼，然後......再來一次？”
永夜君王沒有立刻回答。
他坐在石棺邊緣，血紅的眼眸低垂，看著手中的匕首。
過了很久，他才緩緩抬起頭。
“巫妖，”他沒有回答戈爾戈的問題，而是反問了一個問題，“你已經......屈從於人族的淫威之下了麼？”
“屈從？不，亡國的君主，你理解錯了。”
“這不是‘屈從’，這是‘和諧相處’。種族之間，為什麼一定要拚個你死我活？為什麼一定要有征服者和被征服者？為什麼不能共存？”
“我現在是帝國公民——合法的、登記在冊的、享有完整權利的帝國公民。我有身份證明，有納稅記錄，有社會保險號。
我享受帝國公民權益：言論自由，行動自由，財產權，受教育權，醫療權......哦，雖然我不需要醫療，但權益就是權益——這部分會給我折算成一小筆錢。”
“每年，作為高階職業者——史詩階的骨巫妖——我還能享受到帝國專項津貼。不是很多，但足夠我購買研究材料，甚至偶爾去旅旅遊。
帝國魔法部還會定期邀請我參加學術研討會，帝國歷史研究院想聘請我當顧問，帝國冒險家工會給我發S級執照，還給我發半位麵和異位麵簽證......”
“我幹嘛要跟生靈針鋒相對？我幹嘛要掀起戰爭？”
“我早就是個帝國人了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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