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歷克斯站在停靈台前。
他的麵前三具屍體整齊排列,覆蓋著象徵生命迴圈的翠綠色裹屍布——精靈的殯葬傳統認為,死亡不是終結,而是回歸生命之樹的懷抱,所以用綠色而非黑色。
布麵之下,輪廓依稀可辨。
“晨星大長老死了,其他十一位長老裡也死了兩位,分別是林語族係的長老庫克與皓月族係的長老盧西亞。”
他念出這些名字時,站在他身後的幾名精靈宮廷官員都不由自主地低下頭,有的在胸口畫出生命之樹的符號,有的輕聲念誦安魂禱文。
“致命傷都是心臟,兇器是淬毒的匕首。這種毒素暫時沒有分析結果,但根據屍檢顯示,這種毒素疑似能夠破壞體內魔法的運轉。所以嚴格意義上說,這三位長老不是因傷死亡,而是因魔法失效而死亡。”
他頓了頓,將簡報遞給身旁的精靈女官,然後走上前,親手掀開了第一塊裹屍布。
晨星大長老的臉露了出來。
那張臉蒼老得不可思議。
麵板像是乾涸河床上龜裂的泥土,佈滿深如溝壑的皺紋;眼窩深陷,眼皮緊閉,眼睫毛已經幾乎掉光了;嘴唇微張,露出幾顆殘存的牙齒,牙床萎縮得厲害;花白的頭髮稀疏地貼在頭皮上,像是深秋枯草。
看上去完全不像是一隻精靈該有的樣子。
但最觸目驚心的,是胸口那個傷口。
位於左胸正中央,精準地穿透了心臟的位置。
傷口不大,邊緣整齊,沒有太多血跡——顯然兇器很鋒利。
傷口周圍的麵板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暗紫色,像是被墨汁浸染,紫色的脈絡以傷口為中心向外輻射,像是某種邪惡的花朵在屍體上綻放。
亞歷克斯的眉毛擰在一起。
“破壞魔法運轉的毒素......專門針對生命力透支嚴重的年老精靈。這不是隨機刺殺,這是精準的獵殺。”
他轉向負責看守停靈室的衛兵隊長——一個看起來還很年輕的精靈,銀甲下的臉龐緊繃,眼睛因為緊張而睜得很大。
“衛兵,這三位長老都多少歲了?”
“勇者殿下,晨星長老三千一百二十七歲,庫克長老兩千七百三十九歲,盧西亞長老今年剛滿兩千六百歲。”
亞歷克斯點了點頭。
三個都是史詩階強者,壽命本該悠長,但此刻卻像三根燃盡的蠟燭,冰冷地躺在這裏。
“他們的生命力透支都很嚴重,對麼?”
“是的,勇者殿下。”
這次回答的是站在一旁的生命祭司——一位穿著深綠色長袍的年老精靈女性,她的手中托著一顆散發著溫和綠光的水晶球,“尤其是晨星長老,我們其實都在擔憂,憑晨星長老的狀態,他很難能熬過明年。”
“晨星長老這些年全靠王庭提供的最珍貴的生命之樹精華和複雜的魔力迴圈法陣維持。但即便如此,他的身體也在不可逆轉地衰敗。”
亞歷克斯沉默地聽著。
他掀開了另外兩塊裹屍布。
庫克長老相對年輕一些——如果兩千七百歲還能算“年輕”的話。
他有著典型林語族係的特徵:淡綠色的長發,麵板上隱約可見類似樹皮的紋路。他的胸口有著同樣的傷口,同樣的紫色毒痕。
盧西亞長老是三位中最“年輕”的,剛滿兩千六百歲。
皓月族係的精靈通常有著銀白色的頭髮和淡紫色的眼眸,即使在死亡中,他的麵容依然保持著某種優雅。
但胸口的傷口破壞了這份寧靜。
三位長老,三個精靈族最古老、最強大的存在,就這樣在同一個下午,在王庭的核心區域,被悄無聲息地刺殺。
“長老身邊沒有護衛麼?”
負責王宮安全的宮廷女官上前一步,她的臉色蒼白,手指緊緊攥著衣角:
“有是有,但當時王宮門口聚集了大量的半精靈抗議,很多衛兵都抽調走維持秩序。對於長老的保護......之前也發生過類似的事情,但以前都是安全的。”
她頓了頓,急忙補充:
“而且長老們通常不喜歡太多護衛跟隨,他們認為那樣顯得不信任王庭的安保,也......”
“也顯得他們自己虛弱。”
亞歷克斯替她說完了後半句。
女官低下頭,不敢接話。
“別緊張,我不是在說你們防護不利,事實上,我懷疑這是幕後黑手早就計劃好了的。”
“選擇在王宮門口半精靈抗議最激烈的時候動手;選擇三位生命力透支最嚴重、最容易得手的長老;選擇能破壞魔法運轉的毒素,讓他們的保命手段失效;選擇在護衛力量最薄弱的時刻......”
“這不是臨時起意的刺殺,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謀殺。兇手對王庭的安保輪換、對長老的身體狀況、對半精靈的抗議活動時間,都瞭如指掌。”
他走回停靈台前,重新注視著晨星長老那張蒼老的臉。
長老院和索倫一直在爭權奪利,這是事實。
這些老傢夥頑固、守舊、為了維護自己的權威不擇手段,經常給年輕的精靈王使絆子,這也是事實。
但他們不止一次為整個精靈族拋頭顱灑熱血,同樣是事實。
那些功績,那些犧牲,不會因為他們在政治上的頑固就被抹殺。
此刻留給亞歷克斯的,隻有短暫的唏噓。
他伸出手,輕輕合上了晨星長老微張的嘴唇,又撫平了他額前一縷淩亂的頭髮。
“一路走好,老夥計。”
“三千多年了,你也該休息了。願生命之樹接納你的靈魂,願你在永恆的綠蔭中獲得安寧。”
停靈室裡一片寂靜。
幾名精靈官員的眼眶紅了,生命祭司低聲念誦起安魂經文,翠綠的光點從她手中的水晶球飄出,輕輕落在三具屍體上,做最後的告別。
就在這時,停靈室的門口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不,不是腳步聲——是空間扭曲時特有的細微波動。
亞歷克斯抬起頭,看向門口。
一道銀白色的光暈在空氣中展開,漣漪中央,一道優雅的身影緩緩浮現。
首先出現的是一頭如月光瀑布般傾瀉而下的銀髮,長發幾乎垂到腳踝,在停靈室冷白的光線下閃爍著柔和的光澤。
然後是一張精緻得近乎不真實的麵容——尖耳朵,高顴骨,眼眸深邃如星空,麵板白皙得透明。
她穿著一身簡單的深藍色法師袍,沒有任何裝飾,但袍子本身流動的魔法光澤,昭示著它的不凡。
凱特爾。
“你也來了。”
凱特爾微微頷首,她走進停靈室,腳步輕盈得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她先是對著三具屍體微微躬身——這是對逝者的基本尊重,哪怕對方生前與她政見不合。
“是的,亞歷克斯。精靈森國發生這麼大的事情,儘管我早已不插手世俗,但總不能真的放手不管。”
她說“不插手世俗”時,語氣裡有一絲自嘲。
作為傳奇空間法師,作為曾經在第一次大陸戰爭中立下赫赫戰功的英雄,她想完全脫離政治,幾乎是不可能的。
精靈強者之間是有感應的,在察覺三位長老隕落之後,凱特爾沒多少猶豫就從高原趕了回來。
亞歷克斯理解地點點頭。
“你有什麼推測了麼,亞歷克斯?”
“......隻是一點,隻是些許推測。我懷疑是暗精靈乾的。”
凱特爾的眉毛微微揚起。
“你也知道,暗精靈極其擅長玩弄靈魂。他們有好幾種秘法能在殺死目標的同時,將目標的靈魂徹底吞噬或湮滅,不留一點痕跡。”
“在這三具屍首上,我感知不到一丁點靈魂的氣息。正常情況下,即使是剛死的人,靈魂也不會立刻完全消散,會有殘存的碎片、記憶的片段、情緒的餘波......但這些,這裏全都沒有。”
“一乾二淨了。”凱特爾收回手,聲音更冷了,“連記憶都不剩,他們收尾做的非常完美。”
她走到庫克長老和盧西亞長老的屍體旁,重複了同樣的探查,然後搖了搖頭。
“同樣的手法,同樣的乾淨。”
“不過,越完美,就越反常不是麼?太過完美的犯罪,反而會留下另一種痕跡——那種刻意抹去一切、生怕留下一點線索的急切和恐懼。”
“你說得對。但反常不能當成直接證據,要想安撫民心,必須足夠重量的真相才行。”
亞歷克斯頓了頓,補充道:
“而且,如果真的是暗精靈......事情就複雜了。暗精靈在地下世界蟄伏了數千年,他們的實力、他們的目的、他們滲透到了什麼程度,都是未知數。貿然公開指認,隻會打草驚蛇,甚至可能引發更大的混亂。”
而這也正是他擔心的。
如果現在貿然宣佈“是暗精靈乾的”,不僅無法安撫民心,反而可能引發兩種極端反應:
要麼是純血精靈藉此加大對半精靈的迫害(“看,混血就是不可信,連暗精靈都勾結”),要麼是激進半精靈趁機煽動叛亂(“純血精靈自己內鬥,還誣陷我們”)。
無論哪種,都是災難。
“你要插一手麼?”
亞歷克斯問,看向凱特爾。
“……不,我隻是來維穩的。我的存在,應該能震懾一部分宵小之徒。”
“至於精靈森國高層的博弈,我從來不想摻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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