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片夜空下,在永歌森林另一端的旅館房間裏,亞歷克斯和糖豆結束與索倫的會麵,回到住處。
這是一家專門接待人類和亞人客商的旅館,裝修簡單但乾淨。
房間裏點著魔法燈,柔和的光線照亮了簡單的傢具——一張雙人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
“先生,半精靈的問題,究竟到了怎樣嚴重的程度?”
亞歷克斯正在整理行李,聞言停下動作,走到床邊坐下。
“談這個問題之前,我們得先聊點別的。就比如壽命吧,半精靈的壽命的確比人族長很多,普通人族大概能活八十到一百歲,有時候無階位的人族也能活到一百二三。但半精靈...一般的半精靈能活兩百到兩百五十歲,個別能活到三百歲。”
糖豆算了算:“那還是很長啊,是人族的三倍呢。”
“是的,很長。但和純血精靈比起來呢?純血精靈的起步壽命就是千年,有些強大的精靈法師能活三千年甚至更久。”
“我們人族不理解其實是很正常的。人族裏既包含普通人類,也包含各族亞人,壽命長短不等,在漫長的歷史中我們早已習慣了這一點。
有些人能活**百年,有些人隻能活**十年...但我們都接受這個現實,因為這就是我們的種族特性。”
“但是很多半精靈,至少我們現代意義上的半精靈,是最近幾千年才發展壯大起來的種族,他們其實...怎麼說呢,有些缺乏真正意義上的【生命教育】。”
“生命教育?”糖豆不解。
“就是教會他們如何麵對自己的生命長度,如何規劃自己的人生,如何接受自己與他人的差異。”
“所有的半精靈睜開眼睛都會知道自己身上有精靈的血脈,自己是精靈的近親。他們會學習精靈的語言、精靈的文化、精靈的魔法...他們會用精靈的標準來衡量自己。”
“可優秀的血脈有時候是祝福,同時也是禍害。試想一下,糖豆,如果你是半精靈,你自己隻能活幾百歲,可是另外一個血脈比你純正一點兒的傢夥卻能輕鬆活一千年,更誇張一點,活兩三千年。”
“你的心情會平衡麼?你學習同樣的魔法,付出同樣的努力,甚至可能比他更有天賦...但就因為血脈不夠純正,你的生命長度隻有他的五分之一,十分之一。”
“你剛走到人生的中年,他就已經看著你老去、死亡,而你甚至看不到他步入老年。”
糖豆設身處地地想了想,然後感到一陣窒息般的不公。
“更殘酷的是在精靈的傳統觀念裡壽命長度是衡量血脈純正度的重要標準。活得更長的精靈,往往被視為更優秀、更高貴。所以半精靈在精靈社會中天生就處於鄙視鏈的底端——因為他們活不長。”
糖豆坐在床沿,雙手無意識地絞著衣角。她試圖理解亞歷克斯的話,但越思考越覺得困惑。
如果僅僅是壽命差異,那雖然不公平,至少還能理解。但亞歷克斯的語氣裡,似乎隱藏著更深層、更黑暗的東西。
“甚至反過來,你會發現精靈族其實也沒有多少做錯的地方。”
糖豆頓時就蒙了,她抬起頭,眼睛裏滿是困惑和不解:
“先生,這又是為什麼?明明,明明半精靈的不公都是精靈族自己造成的啊。”
在她看來,問題很簡單——精靈歧視半精靈,壓迫半精靈,所以半精靈處境艱難。
是非對錯一目瞭然。
但先生的話似乎在說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亞歷克斯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房間角落的小茶幾旁,拿起水壺倒了杯水。
水是傍晚從旅館老闆那裏要來的,已經涼了,但他並不在意,仰頭喝了一大口。
“糖豆,你有沒有想過精靈族怎麼看待他們的這群遠親呢?”
“怎麼看待...遠親?”
糖豆重複著這個詞,覺得有些彆扭。
“哈哈,其實‘遠親’這個詞在精靈族的語境裏都算是抬舉半精靈了。半精靈是精靈族和其他種族的混血,這毫無疑問,但混血的方式呢?”
“甜甜蜜蜜你儂我儂的純情戀愛?像莉莉安的父母一樣?像我們彼此一樣?”
“別開玩笑了,那隻是極少數幸運的例外。絕大多數半精靈的誕生,背後是戰爭,是蹂躪,是掠奪,是奴役,是強暴。最初的半精靈的誕生永遠伴隨著血和淚。”
糖豆的呼吸一滯。
她從未從這個角度思考過問題。
“讓我們來說一些更黑暗的故事吧。假設有一位精靈少女,她在兩百歲的時候——以精靈的標準,這相當於人類的十五六歲,還是個孩子——被人族奴隸販子擄走。”
“她被賣到一個貴族的莊園,成為奴隸。貴族看中她的美貌和精靈的‘稀有性’強暴了她。幾年之後,她生下了一或數個孩子——半精靈。那孩子一出生就被帶走,她甚至沒來得及看清孩子的臉。”
一個年輕的精靈女孩,在異鄉被囚禁、被傷害、被迫生下孩子,然後孩子被奪走...
“後來,或許是精靈的軍隊攻破了那座莊園,或許是其他變故,她又被救了出來。總之,在一千年之後——注意,是一千年之後——那位精靈女子早已在同胞的幫助下從受奴役的狀況下解脫了出來,回到了森國,獲得了新生。”
“一千年,足夠讓一個傷痕纍纍的靈魂慢慢癒合。她學會了重新微笑,重新信任,重新生活。她可能成為了一位德魯伊,在森林中照看樹木和動物;或者成為了一位祭祀,用月光絲綢編織美麗的布料;又或者,她選擇獨居,在寧靜中度過漫長的歲月。”
亞歷克斯停頓了一下,看著糖豆:
“但就在這時候,一個,不,是一群半精靈出現在了她生活的地方。他們說,他們的血脈來源於她,來源於她當年生下的那個半精靈孩子——這群傢夥甚至有可能是最初那個半精靈的重孫輩、玄孫輩。”
糖豆的喉嚨發緊。
她開始明白亞歷克斯想說什麼了。
“他們圍著她,稱呼她為‘先祖’,講述著他們作為半精靈遭受的歧視和苦難。他們要求擁有和精靈一樣的待遇,要求進入精靈的學院學習魔法,要求在森國獲得平等的權利...他們甚至要求她公開承認與他們的血緣關係,以幫助他們爭取地位。”
亞歷克斯的聲音裏帶著一種深深的疲憊:
“就這樣,她曾經被奴役、被強暴、被壓迫的歷史,搖身一變,變成了【半精靈的起源】。可每一次這些半精靈提起她的名字,都是在揭開她已經癒合了一千年的傷疤。每一次他們要求‘承認’,都是在逼迫她重新麵對那段最黑暗的過去。”
“你說,那位精靈女子應該如何看待她的那些【血緣後代】呢?他們是她被迫生下的孩子的後代,他們的存在本身就是她曾經遭受苦難的活生生證明。”
糖豆說不出話。
她感覺自己剛才對半精靈的同情,此刻變得複雜而矛盾。
“而這隻是一個精靈的故事。想像一下,在精靈族漫長的歷史中,有多少類似的悲劇?在戰爭年代,在動蕩時期,有多少精靈被其他種族俘虜、奴役、傷害?而這些悲劇的產物——半精靈——如今成群結隊地回到森國,要求‘認祖歸宗’,要求平等權利。”
“而精靈族又要怎麼麵對那些曾經被傷害過的同胞呢?如果他們給予半精靈平等的待遇,那些受害的精靈會怎麼想?
——‘我們當年遭受了那樣的黑暗苦難,現在卻要接納那些苦難的產物,甚至要給他們和我們一樣的權利?開什麼玩笑!’”
“這個問題我自己當年都思考了很久很久,翻閱了無數歷史文獻,諮詢了各族學者,最後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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