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屋子裏的所有半精靈都簽上了自己的名字——其實他們自己都清楚,既然今晚已經站到了這裏,那麼自己其實早就已經沒什麼好選的了。
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木頭氣味和壓抑的沉默。
每個人簽完字後,都會將那張薄薄的紙推到桌子中央,紙張在燭光下泛著粗糙的質感——那是半精靈自己製造的草紙,便宜,但容易儲存。
最後一位簽字的是那位年老的半精靈。
他的手在顫抖,不是害怕,而是年紀大了,關節已經不太聽使喚。
他握著羽毛筆——那支筆的羽毛是從一隻死去的雲雀身上拔下來的,筆尖是用磨尖的金屬片做的——在紙上艱難地寫下自己的名字:埃爾德·葉影。
寫完最後一個字母,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
“我們曾經選錯了一次,”埃爾德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破舊的風箱,“但希望,我們這次是選對了。”
他勉力挺了挺腰桿,想要展現出一絲尊嚴。
但他已經兩百七十多歲了,這在半精靈(三階以下)中屬於罕見的高齡——大多數半精靈活不過三百歲。
他的脊椎因為長年的重體力勞動而彎曲,背再也挺不直了。
最後還是身邊的那位年輕人攙了一把。
年輕人叫凱爾,大概三十歲出頭——以半精靈的標準,這相當於人類的二十歲,正值壯年。他有一頭深棕色的短髮,眼睛是奇異的琥珀色,那是精靈和獸人混血的標誌。
“凱爾。”
埃爾德低聲喊道,他的手還搭在年輕人的手臂上。
“我在。”
老人轉過頭,渾濁的眼睛盯著凱爾年輕的臉龐看了很久。
燭光在他眼中跳動,映照出複雜的神色。
“我記得你以前沒有在泰卡斯帝國生活過,對麼?”
凱爾愣了一下,點頭:
“是的,我身上擁有精靈和獸人的血脈,之前在科羅斯山脈以北,靠近獸人的地帶過活。後來才幾經周轉到了森國附近,想著這裏有精靈,也許能找到歸屬。”
他說得很平淡,但屋裏的其他半精靈都低下了頭。
這樣的故事他們聽過太多——半精靈尋找歸屬的故事,最後往往變成失去歸屬的故事。
埃爾德苦澀地笑了,那笑容裡滿是皺紋和歲月的痕跡:“不,沒什麼,我隻慶幸你隻需要做這麼一次令人揪心的選擇。”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桌上的蠟燭,彷彿在那跳動的火焰中看到了遙遠的過去。
“我身負精靈和人族的血脈,以前在泰卡斯帝國的半精靈聚居區過活。那是帝國成立前的事了,那時候大陸戰爭剛結束,到處都在重建。”
“三十多年前,泰卡斯帝國成立前夕,偉大的亞歷克斯來到過我們所在的城鎮。他那時候還是‘勇者’。”
“在我的回憶裡,那個人很高大,很和善,甚至......有點和善過頭了。”
“他沒有帶衛兵,隻帶了兩三個隨從,就這麼走進了我們的聚居區。他穿著普通的衣服,看起來就像個路過的大個子農夫。”
“他沒有強令我們生活在那裏的半精靈必須留在帝國境內。相反,他召集了我們所有人——那時候聚居區大概有一萬多半精靈——給了我們兩個選擇。”
“第一個選擇,留下,留在帝國,成為受到廣泛承認的帝國公民,擁有公民身份,族係被歸為人族-半精靈,徹底融入帝國人族。他會親自簽署法令,保證我們的權利。”
“第二個選擇,就是離開,離開帝國。沒有任何阻撓、威脅和其他要求,他就那麼溫和的送走了我們,笑嗬嗬地將我們這群【孩子】踢出了即將變成美好溫室的帝國。”
“我們選擇了離開。那時候,我們(即使是我自己)太年輕,太天真。我們懷揣著所謂的精靈傳統文化,滿心以為隻要回到森林,就能得到純血精靈的接納。我們以為血脈的聯絡能戰勝一切隔閡,以為隻要努力工作,就能在森國找到真正的家。”
“我們滿懷期待地來到了這裏,為精靈森國燃燒我們的一切。我們修路,我們建屋,我們種植,我們採礦...所有精靈不願意做的重活累活,我們都做。我們相信,隻要付出夠多,總有一天會被承認。”
“三十年了...我們修了幾千裡的林間道路,建了幾十座橋樑,開採的礦石可以堆成一座山...我們中的許多人殘了、病了,老死了...可到頭來,到頭來...”
他哽咽地說不出話來,拳頭捏緊,不再年輕的花白頭髮隨之發抖震顫,兩行濁淚自眼角淌下,順著深深的法令紋滑落,滴在粗糙的木桌上。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
凱爾默默遞上一塊乾淨的布巾。
埃爾德接過來,卻沒有擦眼淚,隻是緊緊攥在手裏。
“到頭來,我們還是‘混血種’,還是不能擔任公職,不能接受承認,甚至不能住在王庭周邊...我們付出了一切,得到的卻是一道永遠跨不過去的門檻。”
屋子裏一片死寂。
良久,一位中年半精靈開口,聲音嘶啞:“所以這次...我們不能再選錯了。”
“對,”埃爾德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裏重新燃起一絲光芒,“這次,我們選擇為自己而戰。不為精靈,隻為我們自己。”
他看向桌子中央那疊簽滿名字的紙,那些名字代表著承諾,也代表著風險。
如果失敗,他們會失去一切——包括生命。
但如果繼續沉默,他們同樣會失去一切——尊嚴,希望,以及未來。
凱爾輕輕拍了拍老人的背,然後站起身,走到窗邊。
他掀開厚重的窗簾一角,看向外麵的夜色。
他想起自己來到森國的第一天。那時候他還年輕,滿心期待能在自己先祖的種族中找到歸屬。
但他很快就發現,在純血精靈眼中,他永遠是個“雜種”——精靈和獸人的混血,是最低等的存在。
“凱爾,”埃爾德在身後叫他,“你知道為什麼這次我們願意冒險嗎?”
凱爾轉過身:“為什麼?”
“因為時間不多了。”老人苦笑道,“對我這樣的老傢夥來說,生命已經接近終點。但對你們年輕人來說...你們還有漫長的幾十年甚至上百年要活。難道你們要像我們一樣,在屈辱和忽視中度過一生嗎?”
“不,你們不該這樣。”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