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亞眨眨眼，“南境那個蝠人族群？哦哦，聽說過。你們一族好像挺擅長製藥的對吧？我丈夫去年進過一批斯普林產的驅蟲葯，賣得可好了。”
“還好吧，哈哈，看到過族人們的製藥過程，嘿嘿嘿。”
簡單的寒暄拉近了距離。
糖豆在櫃枱前的高腳凳上坐下，看著莉亞繼續擦拭杯子。
旅館大堂裡隻有零星幾個客人——兩個半精靈商人正在角落低聲談生意，一個看起來像是旅者的中年人類在火爐邊烤火，還有個年輕半精靈女孩在擦桌子，大概是莉亞的女兒或幫工。
“我今年一百二十六了，”
莉亞主動聊起自己的年紀，這在半精靈中不算老，但也不年輕，屬於中年群體。
“眼下的世道比魔王軍肆虐的時候強太多了。那時候兵荒馬亂，在哪兒也都擔驚受怕的，生怕哪裏冒出來捕奴隊或是魔王軍。”
“現在魔王軍是沒了，但是捕奴隊還是有不少，時常活動。”
“不過隻要不落單，在城鎮裏安心生活的話，也不會有太大的影響。我們晨露鎮有自己的民兵隊，鎮子周圍也設了魔法警戒。真有事，敲響鎮中央那口鐘，兩分鐘內能集結五十個拿武器的。”
她說這話時有種樸素的驕傲。
——那是對“我們能保護自己”這種基本尊嚴的確認。
糖豆注意到莉亞的手——手指粗壯，關節突出，手背上有幾道疤痕，顯然是常年勞作留下的痕跡。
但她的動作很穩，每個杯子都擦拭得閃閃發亮。
“我有兩個孩子，一個是戰前生的，叫凱爾。那孩子……唉，性子倔，隨他爹。前段時間去精靈森國打工，在那邊的社羣裡當園丁。
最近好像是在搞什麼集體活動，信裡說得含含糊糊的。不過他不主動說，咱做父母的也不好問嘛。”
她從櫃枱下拿出一封信，信封已經磨損，顯然被反覆閱讀過。
“每個月寄一封信回來，報個平安，寄點錢。信裡總說‘我很好，別擔心’，但做媽的哪能不擔心呢？”
“老二還小，叫拉希。”
莉亞說到小女兒時，臉上露出更溫暖的笑容，
“老二是戰後生的，今年才二十四，在人族的觀念裡好像不小了，但在半精靈裡還是個毛孩子而已。
再過幾年就從半精靈學校畢業了，到時候願意做什麼全看她意向，願意接我的班就接我的班，願意自己出去打拚就出去打拚，願意早早結婚的話，咱這當孃的也不會反對，哈哈哈。”
她指了指正在擦桌子的女孩——那就是拉希，一個看起來十六七歲模樣的半精靈少女，繼承了母親的淺綠色麵板，但五官更精緻，耳朵的尖度也更明顯。
她注意到母親和客人的目光，抬頭靦腆地笑了笑，然後繼續工作。
“拉希讀書比我這當媽的強，半精靈學校裡的老師說，她魔法天賦不錯，建議她畢業後去王庭的魔法學院試試。但那個學費……而且王庭那種地方，對半精靈來說……”
她沒有說完，但糖豆明白。
高昂的學費是一道門檻，而更難以跨越的是那道無形的種族門檻。
“你說精靈們啊，”話題自然轉到了精靈身上，莉亞的表情變得微妙起來，“那些純血老爺哪會把我們這群泥腿子看在眼裏啊。”
她擺了擺手，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但糖豆還是從中感知到了一絲絲怨懟——不是強烈的仇恨，而是日積月累的被輕視的委屈。
“都是些鼻孔看人的傢夥，優雅是挺優雅，但也隻是對同族人優雅。
我有一次去我家大兒子工作的地方探親——在王庭外圍的一個精靈社羣。我在那兒碰上個純血精靈，是個管事的，看穿著也不是那種大富大貴的傢夥，但開口就是各種陰陽怪氣。”
她模仿著那種高高在上的語調：
“‘哦，你就是凱爾的母親？難怪了，我說他怎麼總有些……不太得體的習慣。’‘半精靈嘛，理解，理解。’‘在精靈的地方工作，就要守精靈的規矩，不要總把混血的那套帶過來。’”
莉亞翻了個白眼：
“哼，最基本的禮貌和尊重都沒有。我兒子在他手下工作，他連表麵功夫都懶得做。要不是看在工錢還不錯的份上，我當天就想讓凱爾辭職回家。”
糖豆靜靜地聽著。
她能想像那種場景——一個母親去看望在外工作的孩子，卻要麵對別人對自己孩子的輕視，那種無力感和憤怒。
“我之前也勸過我家老大，要是實在受不了那兒的鳥氣咱就不往王庭擠了。王庭有什麼好的？說了二三十年的純血轉化儀式到現在一點音訊也沒了，我看就是哄我們這些傻子的。”
“純血轉化儀式？”
莉亞看了她一眼，解釋道：
“索倫王——就是現在的精靈王——大概三十年前提出的一個方案。說是要研究一種魔法儀式，能讓‘優秀且忠誠的半精靈’通過儀式提升血統純度，最終被承認為純血精靈。
當時聽起來挺美，很多半精靈都信了，覺得隻要努力表現，總有一天能真正融入精靈社會。”
“三十年過去了，儀式呢？連個影子都沒見著。倒是不少半精靈為了這個虛幻的希望，拚命給精靈老爺們幹活，忍受各種不公平待遇，就盼著哪天能被選中。
我家老大也是被這個說法給迷住了，不然以他的脾氣，早受不了那些氣了。”
這時，拉希擦完了桌子，走過來幫忙整理櫃枱。
女孩輕聲說：
“媽，哥哥上次信裡不是說，王庭最近又在提這個事了嗎？好像說索倫王準備重啟儀式的研究……”
“重啟重啟，都重啟多少次了？”莉亞搖頭，“從來雷聲大雨點小。每次都是‘正在研究’‘技術難題’‘需要更多資源’，然後就沒下文了。
要我說，這就是個胡蘿蔔，吊在我們這些驢子前麵，讓我們拚命往前跑，但永遠吃不到。”
拉希咬了咬嘴唇，想說什麼，但最終沒開口。
她轉身去廚房準備晚餐了。
莉亞看著女兒的背影，眼神變得柔軟：
“要不是我家老大說在王庭雖然受氣，但賺的多——比在邊境城鎮多三倍——不然我是真不願意讓他去那裏受氣啊。
那孩子心氣高，總想著出人頭地，想著證明半精靈不比純血差。但這個王庭……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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