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回你是真得上絞刑架了吧？凱特爾？”
莫妮卡艱難地吞了吞口水，感覺喉嚨有些發乾，聲音裏帶著顯而易見的緊張和擔憂。
即便她這個平日裏幾乎不關心政治隻沉迷於故紙堆的魔女也瞬間意識到，凱特爾這番關於精靈與哥布林同源的驚世研究和推論，一旦公之於眾，將會引發何等恐怖的軒然大波。
無論其考證過程多麼嚴謹，證據鏈看起來多麼具有說服力，在一段相當長的時間裏，凱特爾都必然會被那些視傳統和榮耀為生命的精靈保守派們死死釘在精靈族的恥辱柱上，承受最惡毒的攻擊、最瘋狂的抨擊和最徹底的唾棄。
從理論和考據層麵去論證高貴、優雅、被視為自然寵兒的精靈，與骯髒、愚蠢、如同文明膿瘡般的哥布林，竟有著同源的“親戚”關係？
這在那些高高在上的精靈王族和長老院成員看來，毫無疑問是在掘精靈文明安身立命的根基！
是在褻瀆他們賴以自豪的血脈與起源！
而最讓莫妮卡感到心驚的是，凱特爾對這一行為的後果，有著無比清晰、甚至可以說是冷靜到冷酷的認識！
“沒錯，”
凱特爾嘴角勾起一抹輕蔑的弧度，那笑容裡飽含著對精靈內部那些頑固保守派係深入骨髓的不屑與嘲諷，
“我這麼做，目標很明確，就是奔著掘掉精靈那套所謂安身立命的虛幻的根基去的。”
她的聲音逐漸拔高，帶著一種宣戰般的激昂與批判的銳利：
“精靈的榮光？它從來就不真正屬於精靈自身！它屬於那一棵棵古老的生命之樹！
是生命之樹孕育了我們，是它那‘神聖’、‘聖潔’的出身傳說，為我們整個種族奠定了看似高人一等的道德和血脈基石！”
“看看我們流傳了多少萬年的說法——‘我們的起源並非粗俗的兩性生殖，而是高貴的樹生生物，是同妖精一樣純潔高尚的存在’？”
凱特爾的語氣中充滿了譏諷，“在我看來，這種刻意強調出身、以此劃分高低貴賤的說法，愚蠢至極！
它除了培養出一種盲目的種族優越感和固步自封的心態，還有什麼實質性的意義？
它能讓精靈在麵對魔族入侵時刀槍不入嗎？
能讓精靈在文明競爭中永遠領先嗎？”
“學魔法，救不了精靈族！
沉浸在過去的榮光裡，更救不了精靈族！
隻有將歷史的真相，這冷冰冰、或許還帶著點難堪的真相狠狠地甩在所有精靈的臉上，逼著他們，甚至摁著他們的腦袋，讓他們無法迴避、無法偽裝，必須去接受、去正視這現實——這纔是真正有可能拯救精靈族於沉淪的正道！”
在凱特爾看來，她的老友，人族勇者亞歷克斯有一句話說得一針見血——不破不立，大破大立。
看看如今大陸的格局吧！
曾經一盤散沙內鬥不休的人族在歷經兩次大陸戰爭的慘痛洗禮與外部壓力下被強行團結在一起，最終成就了疆域遼闊、製度相對完善的泰卡斯帝國以及雖然保留了大量舊製、但同樣在尋求變革的東方諸國聯盟。
誠然，東方諸國至今仍保留著落後的奴隸製，這是他們的弊病。
但他們同樣開始大力獎勵耕戰，崇尚武勇與開拓，其整個文明的潛力在戰後仍然是呈現出明顯的上升態勢。
他們在改變，在適應新的時代。
再看獸人酋長國，那位龍牙一世趁獸人傳統部落製度衰頹之勢強勢崛起，他有著清晰的野心，正在有意地構建起一個前所未有的大一統草原帝國，試圖整合所有獸人部落的力量。
還有矮人，他們雖然大多時候保持緘默，專註於自己的山底王國，但他們同樣在兩次大陸戰爭中吃盡了戰爭紅利。
通過不斷革新魔導技術，並向急需武器和資源的人族文明大規模出口，他們積累了巨大的財富，族人的生活水平得到了實質性的提升。
“但是精靈呢？我們精靈又做了什麼？”
“第一次大陸戰爭，不僅帶來了巨大的傷亡，更幾乎打斷了精靈傳承數萬年的文明脊梁骨！
這個古老到見證過神戰的文明如今正麵臨著前所未有的衰頹、僵化和內部的腐敗！
可悲的是，絕大多數精靈，尤其是那些掌權者，卻依然不願麵對這個殘酷的現實，依舊把頭埋在由過往輝煌編織的沙堆裡！”
“一想到自己的祖宗是從那‘神聖’的樹上降生的，每個精靈都會不由自主地驕傲挺起胸膛，彷彿這出身就賦予了他們永恆的優越感。”
“……挺個蛋！”
她終於忍不住，爆出了一句與她平日清冷形象截然不同的粗話，可見其內心憤懣之深。
在凱特爾看來，這種源於出身的盲目驕傲，是不可理喻的！
精靈那傳說中歷經數萬年積澱的古老智慧呢？
那本該看透世事變遷的理性呢？
那作為一個長壽種族理應歷久彌新的朝氣與進取心呢？
“沒有！一個都沒有！”
她痛心地說道，“我看到的是沉溺、是保守、是內鬥、是對外部變化的麻木不仁！”
“‘精靈’這個詞本身，在我看來，對我們現在這個族群而言就是一種錯誤。
我們既不‘精’——缺乏精益求精、開拓創新的精神；也不‘靈’——失去了審時度勢、靈活變通的智慧。
回溯源頭，我們最初的使命，或許僅僅隻是生命之樹為了應對某個遠古時代危機，而創造出的最趁手的‘武器’而已。
那個為了明確目標而奮鬥、整個族群充滿活力的時代，或許纔是精靈歷史上最有凝聚力、也最……美好的時代。”
凱特爾喃喃自語道，她凝望著天際那逐漸因步入黃昏而被染成一片瑰麗緋紅的晚霞天空，壯美的景色此刻在她眼中，卻映照出精靈文明那正在逼近的令人心悸的末日陰影。
她嘴上從不輕易言說對精靈族的熱愛，甚至常常表現出疏離與批判。
但是，她的血脈是精靈，她的根在精靈森國，她同樣是精靈的一員啊！
她又怎能真的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種族在自欺欺人的虛幻榮光中一步步走向腐朽和滅亡，而無動於衷呢？
“所以，”凱特爾的聲音重新變得堅定，帶著一種義無反顧的決絕，“我將選擇在一個合適的契機，公佈這一切——我的研究，我的推論，所有關於生命之樹另一種形態、關於安波基爾古樹、關於……我們與哥布林那可能的、令人不快的古老聯絡。”
聽到這最終的決定，莫妮卡幾乎是脫口而出：
“那我到時候一定第一時間和你光速切割！劃清界限！我可不想被憤怒的精靈們當成同黨一起掛在絞刑架上！”
凱特爾聞言，轉過頭，臉上首次露出了一個帶著幾分狡黠和“你太天真了”意味的笑容，嗬嗬一笑：
“嗬嗬，你想得美。
到時候，我就對外宣稱，這項顛覆性的歷史研究，主要是由你——我的伴侶，博學的魔女、時間係史詩法師莫妮卡女士——主導完成的。
我隻是提供了一些微不足道的輔助和空間支援而已。”
莫妮卡瞬間瞪大了那雙異色眼眸，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和“被坑了”的震驚：
“？？？”
她現在算是知道為什麼這一整天凱特爾都沒對她動手動腳了。
“好嘛！你這混蛋在這兒等著我呢是吧！”
她氣得幾乎要跳起來，指著凱特爾，卻又因為對方那理所當然甚至帶著點“計劃通”的笑容而感到一陣無力。
她這才明白，從凱特爾決定向她全盤托出這個研究開始，自己就已經被牢牢地綁在了這條即將沖向精靈傳統禁忌礁石的“賊船”之上，想下船？
門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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