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不聊這些糟心的事情了。”
凱特爾輕輕搖了搖頭，她銀白色的長發在高原純凈的陽光下流淌著清冷的光澤，與她此刻略顯清寂的神情相得益彰。
精靈法師轉向莫妮卡，那雙深邃如星空的眼眸裡重新泛起溫柔的漣漪。
“來吧，帶你感受一下自然。”
她向自己的小魔女伸出手，語氣帶著引導孩子探索新玩具般的耐心與隱秘的期待，“讓你看看，我在冬季的帕爾森高原，最常做，也最覺愜意的一件事。”
“最愜意的事？”
莫妮卡好奇地眨著異色的眼睛，任由凱特爾牽著自己，向前走了幾步，來到一片遠離岩石、無比平整開闊的雪原中央。
這裏的積雪深厚而蓬鬆，像一層巨大的未經裁剪的白色天鵝絨地毯，一直鋪展到視野的盡頭，與頭頂那片毫無雜質湛藍得令人心醉的天空相接。
然後，在莫妮卡驚訝的注視下，凱特爾鬆開了她的手，向後微微傾身，隨即，竟如同放棄所有支撐般直挺挺躺倒在了那片冰冷的雪褥之上。
“噗”的一聲輕響，她修長輕盈的身體在蓬鬆的雪麵上印出了清晰的人形凹痕，激起的細小雪粉如同鑽石塵屑，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緩緩飄落。
她甚至沒有用手臂支撐，就那麼完全地、信任地，將自己的後背交給了這片冰封的大地。
莫妮卡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就要去拉她。
她擔心這極致的寒冷會凍傷她的精靈伴侶——眾所周知，普通精靈都是些不耐寒的熱帶生物。
但顯而易見的是，凱特爾絕對是例外中的例外。
躺在雪中的凱特爾發出一聲極其輕微、彷彿從靈魂深處溢位的滿足喟嘆。
她完全沒有要起來的意思，反而將雙臂自然地攤開，與身體形成一個放鬆的十字，掌心向上，彷彿在擁抱整個天空。
精靈閉上眼睛，長長的銀色睫毛在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臉頰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無事，”她的聲音透過雪層傳來，甚至還微微調動魔力，準備把一旁站著的莫妮卡也摁到地上：
“你看天上。”
莫妮卡順著她的話抬頭望去。
那一瞬間，她幾乎忘記了呼吸。
沒有了凱特爾身形的遮擋，頭頂那片天空毫無保留地撞入了她的眼簾。
那是一種怎樣純粹、怎樣深邃的藍啊！
不像海洋那般起伏不定，也不像寶石那般刻意雕琢，它是一種無限高遠無限寧靜的蔚藍，如同倒懸的未經任何汙染的神之國度。
幾縷極其淡薄的如同白色輕紗般的雲絮以一種幾乎察覺不到的速度緩緩飄移，更襯得這天穹廣袤無垠，亙古如斯。
陽光毫無阻礙地傾瀉下來，卻並不炙熱，反而帶著一種清冽的透明的質感。
它照亮了腳下無垠的雪原，反射出億萬點細碎而耀眼的光芒，整個世界彷彿都被包裹在一個光暈朦朧的鑽石之中。
“感受吧，莫妮卡。”
凱特爾閉著眼睛，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像是在吟誦一首無聲的詩篇，
“感受雪層之下，大地沉睡的呼吸，緩慢、沉穩，帶著冰封千年的寂靜。
感受風……它穿過山峰的隘口，掠過雪原的表層，帶著世界上最乾淨最自由的氣息。
還有光……它播撒這片澄澈的空氣，直接照進心裏，驅散所有陰霾與雜念。”
“在這裏，沒有精靈王庭的爾虞我詐，沒有長老院的陳腐教條，沒有塵世的喧囂，也沒有時間的緊迫……隻有我，你，這片雪，這片天。
內心的紛擾會自然而然地沉澱下去，如同雪花最終落定。這是一種……極致的清凈。”
莫妮卡看著凱特爾那完全放鬆甚至帶著某種孩童般純真姿態的模樣，看著她與這片冰雪天地渾然一體的和諧，心中的擔憂漸漸被一種奇異的感覺取代。
她從未見過這樣的凱特爾，如此卸下心防，如此……安然。
她猶豫了一下，學著凱特爾的樣子，小心翼翼地，也在她身邊的雪地上躺了下來。
“嘶——好冰！”
身體接觸雪麵的瞬間，刺骨的寒意透過不算太厚的衣物傳來，讓她忍不住輕吸了一口氣。
但很快，一種奇妙的體驗開始浮現。
身下的雪層雖然冰冷，卻異常柔軟，承托著她的身體，彷彿陷入了一個巨大的羽絨枕頭。
仰麵看去，那片蔚藍的天空是一個巨大的穹頂，將她完全籠罩其中，一種前所未有的渺小感與安寧感同時湧上心頭。
周圍萬籟俱寂，隻有自己心跳和呼吸的聲音，在極致的安靜中被放大，顯得格外清晰。
這裏是凱特爾精選的位置，周圍環繞的群山擋住了所有帶來呼嘯與凜冽的寒風，這裏是高原的凈土，是美麗的人間天堂。
額，雖然有點冷。
莫妮卡學著凱特爾，嘗試著放鬆身體，攤開手臂。
冰冷的空氣吸入肺腑，帶著雪特有的清甜氣息，讓她因長久閱讀史書而有些昏沉的頭腦為之一清。
漸漸地，她似乎真的能感受到凱特爾所說的那種“清凈”——那些關於研究進度的焦慮、關於過往歷史的沉重、甚至剛剛關於精靈族未來的爭論，都像是被這純凈的冰雪世界吸收、凈化了一般，變得遙遠而模糊。
凱特爾察覺到身邊人的放鬆，沒有睜眼，隻是輕輕地將自己攤開的手，向旁邊移動了幾分，直至指尖輕輕觸碰到莫妮卡微涼的手指。
一個微小而無聲的接觸，卻連線了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一個屬於千年精靈的孤寂追尋，一個屬於人類魔女的短暫絢爛。
兩人就這樣並排躺在帕爾森高原的雪原之上，如同兩枚落入白色畫布的微小符號，仰望著同一片無垠的湛藍。
一個在寂靜中尋找內心的歸宿，一個在新奇中感受片刻的永恆。
寒風依舊在遠處呼嘯，但在此刻，這片小小的雪窩裏，隻有陽光、天空、冰雪，以及兩顆逐漸同步的、平靜跳動的心。
“我領悟的自然同普通精靈的自然並不不同，他們的，太狹義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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