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撒此刻的模樣，活脫脫就像一隻被突如其來的傾盆大雨澆得透濕、無家可歸的金毛大狗，他那總是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金髮似乎都黯淡了幾分，肩膀微微耷拉著，周身籠罩著一股難以忽視的低落氣息。
哪怕不去刻意觀察他的表情，僅僅憑藉神隻的感知，霍雅都能清晰地“聽”到他內心那委屈巴巴的“嗚咽”。
事實上，凱撒這一招以退為進裝可憐博同情的戲碼在過去的歲月裡已經上演過無數次了。
按理說，無論是作為神隻的理智還是基於過往的經驗，霍雅都早該對此產生足夠的免疫力，甚至應該感到厭煩才對。
然而——
“今晚……你上床睡吧，在我邊上。”
這句話幾乎是從霍雅的齒縫裏擠出來的。
說這話的時候，連她自己都能感覺到這副本由最純粹聖光能量與大理石本質構成的神軀，那向來冰涼白皙的臉頰竟然在隱隱發燙、泛紅，彷彿有微弱的火焰在皮層下灼燒。
她的喉舌更是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乾澀，彷彿剛剛吞嚥下去的不是甘露，而是沙礫。
“當然！”
她幾乎是立刻找補般地強調，語氣刻意顯得兇狠，試圖掩蓋那絲不自然，甚至揮舞了一下她那看似纖細、實則蘊含著崩山之力的手臂。
“這不代表我默許了什麼奇奇怪怪的事情！也絕不意味著你可以對我的神軀有任何不敬的舉動或妄想！這僅僅……僅僅隻是意味著你可以睡到床上來了而已！我隻是……隻是看著你天天打地鋪、睡在冰冷堅硬的地板上，覺得……有點可憐！僅此而已！你可不能多想！更不準得寸進尺！”
霍雅惡狠狠地“警告”道，儘管她內心深處無比清楚，這所謂的“不準得寸進尺”在凱撒眼裏，恐怕跟完全不存在沒什麼兩樣。
他從來都是我行我素，判斷精準，行動果決，該進寸的時候絕不會隻進分，該進尺的時候也絕不會停留在寸。要不然，他也不會是那個能讓她都頭疼、卻又不得不倚重的凱撒·馮·海因裡希了。
“謹遵吾主聖旨！”
凱撒低沉地應道，聲音裡哪還有半分之前的頹唐？
他那雙如同熔金般的眼眸瞬間亮得驚人，整個人的氣場從陰雨綿綿秒變晴空萬裡變得神采奕奕，精力充沛得彷彿能徒手拆掉一座城堡。
青年利落地站起身，甚至開始擼起那身華麗主教袍的袖子，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臉上洋溢著虔誠的熱情。
“吾主請稍等片刻！您最忠誠的僕從，這就去為您親手烹製一桌豐盛而美味的午宴！定要讓您滿意！”
“我寧可不要這豐盛的午宴，隻求換來一個安分守己的主教……”霍雅小聲嘟囔了一句，但看著凱撒那瞬間被點燃的模樣，最終還是無奈地揮了揮手，“算了，去吧。”
灰金色長發的少女神隻發出了一聲充滿宿命感的嘆息。
她太瞭解這套流程了——每每如此，便是凱撒即將開始他那些“僭越”之舉的前兆。
這孩子從來都是這樣，他的野心和計劃從來不會刻意瞞著她（也瞞不住），但也從來不會提前通知她，直到某個臨界點，將既成事實或艱難的選擇擺在她麵前，逼著她自己做出抉擇。
到底是要順從他的“小期待”滿足他那得寸進尺的要求，還是狠下心來打擊他的積極性，挫傷他的銳氣與好感？
但對於霍雅來說，理智上或許有得選，但情感與本能上，她其實根本沒得選——無論是作為依賴他維持並擴張信仰的神隻本能，還是作為長久相處中滋生出複雜情感的自身意誌，此刻都在她腦海裡尖銳地鳴響：
【快點哄好他！立刻！馬上！就現在！不能讓他真的失落！】
“凱撒為什麼……就偏偏這麼有出息呢？”
她揉著額角，嘆息聲中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驕傲與無奈，“但凡他沒用一點，平庸一點，也不至於總是鬧到這種讓我進退兩難的地步。”
聖光女神本是非常狠心的傢夥，那普世照耀的溫暖光芒背後，是對於無用之物、過時之念決絕的殘忍與毫不留情的拋棄。
但此刻，她不得不承認，她那份神隻的殘忍和果決和凱撒那令人驚嘆的“能幹”相比，竟然相形見絀。
一個凱撒，以及他主導的一係列宗教與社會改革，給她和聖光教廷帶來的信仰增長與鞏固，抵得上過去幾千年緩慢積累的總和！
而且這股增長勢頭還在持續，源源不斷地反哺著她的神力與權柄。
霍雅根本承擔不起失去他的後果，哪怕隻是讓他產生一絲絲的離心傾向，都可能帶來災難性的連鎖反應。
就在剛剛，她在向走投無路的阿爾忒裡亞指點迷津時，腦海中就曾不受控製地閃過一個念頭：阿爾忒裡亞其實還有一條理論上可行的絕路——那就是不惜一切代價，把凱撒挖過去當貴族之神教廷的大主教。
別說十年了，五年，隻需要短短的五年！
以凱撒那翻雲覆雨的政治手腕、雷霆萬鈞的執行力以及深不見底的謀略，如果再能得到阿爾忒裡亞毫無保留的、傾盡全力的支援，那麼貴族之神教廷不僅能從戰神瑪爾斯的信仰圍剿中站穩腳跟，甚至很可能打出漂亮的反擊。
給他十年時間經營，阿爾忒裡亞就能有底氣與瑪爾斯分庭抗禮。
再給他二十年……嗬嗬，到時候該擔心存亡危機的，恐怕就得換成戰神瑪爾斯本人了！
霍雅的思緒不由得飄回了第二次大陸戰爭結束之後，她同豐饒、智慧進行那場決定西境信仰格局的艱苦談判。
如果不是亞歷克斯勇者以他無人能及的個人威望，以及他一手建立的泰卡斯帝國的強大政治與軍事力量，明確乾預並強行保留了【三神鼎立】（用他的話說，“三角形具有穩定性”）的信仰格局，甚至以國家根本**的形式明確了帝國公民宗教信仰自由等基本原則……
以凱撒當時展現出的能力和野心，他甚至有可能在不引發大規模神戰的情況下通過一係列精妙的政治操作、教義整合與輿論引導，潛移默化地將【豐饒】與【智慧】的信仰，逐步整合、吸納到她【聖光】的麾下，實現新一輪的、和平的信仰更迭與統一！
儘管這一宏大（且對另外兩神而言極其危險）的圖謀最終被亞歷克斯敏銳地察覺並果斷打斷，但凱撒顯然從未放棄過擴大聖光教廷影響力的行動。
數十年下來，硬是讓他經營成瞭如今帝國境內【一主兩輔，多教共存】的信仰格局。
甚至到了現在，凱撒還能時不時地以“聖光主教”的名義，對其他兩教的內部事務、教義發展進行“富有建設性的指導”！
最關鍵、也最讓霍雅心情複雜的是——另外兩教對此事，在多數情況下，居然還持歡迎態度！
因為他們也確實能從凱撒的“指導”中獲得實際的好處，提升自家教會的管理效率和影響力。
並且其他兩教從未停止過挖她牆腳的行為！
美其名曰自由競爭！信仰自由！
聯想到凱撒這堪稱恐怖的“經營”能力與“同化”潛力，霍雅原本因為妥協而有些緊繃的心情反而奇異地舒緩了許多，思緒也變得更加明晰和堅定。
一個無比清晰、不容動搖的念頭佔據了她的心神：
絕不能讓任何人，以任何方式，從她這裏把凱撒搶走！
無論是阿爾忒裡亞的絕望懇求，還是其他什麼潛在的誘惑，都休想！
這傢夥，隻能是她的主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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