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粉飾的歷史？”
糖豆輕聲重複著莉莉安話語中的這個關鍵詞，她微微偏著頭，琥珀色的眼眸裡盛滿了清澈見底的疑惑，像是一汪未被世俗塵埃沾染的清泉。
“您的意思是……我們現在所知的，並非全部的真相？”
“正是如此，”莉莉安點了點頭，她的目光變得有些銳利，“這不過是往後不知多少代的後人出於各種目的對阿爾特裡亞本人真實經歷的精心粉飾與再創作罷了。事實上，冰冷的歷史真相遠沒有傳說史詩中流傳的那般光輝燦爛、充滿浪漫英雄主義色彩。”
“首先，那位‘守護聖女·阿爾特裡亞’根本不是什麼所謂的普普通通的鄉下牧羊女。她真實的出身是當地一個頗有勢力的軍事貴族家的千金小姐。至於牧羊？那不過是這位貴族小姐平日裏諸多消遣樂趣之一罷了，就像某些貴族小姐喜歡刺繡或繪畫一樣，她更喜歡親近自然——當然，順便也嘗嘗鮮美的烤羊肉。”
莉莉安說到這裏，嘴角扯起一個略帶諷刺的弧度，似乎對這種刻意“平民化”英雄的包裝手段感到無奈。
“至於她為何能在戰場上戰無不勝、所向披靡，原因其實更簡單，遠沒有傳說中‘神啟’或‘天賦異稟’那麼玄乎。
一方麵，她成功爭取到了當時頗具影響力的法師群體的鼎力支援，獲得了強大的奧術援助；另一方麵，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她本身就出身軍事世家，自幼接受過係統、良好的軍事理論教育和實戰訓練，對排兵佈陣、戰略戰術有著深刻的瞭解。正因為擁有這些紮實的底蘊，她纔能有效地統領軍隊取得一場又一場勝利。”
她攤了攤手，語氣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淡然，“但你要明白，這種過於‘現實’缺乏‘神性光環’的真實歷史是絕不會被貴族之神教廷隨意傳頌的。畢竟，一個靠自身學識和外部援助成功的軍事貴族，哪裏有一個‘受覺醒感召的純真牧羊女’來得動聽、更能穩固信仰基本盤呢？”
“那麼，”糖豆追問道，眉頭微蹙，“她後來為什麼會選擇妥協，解散軍隊呢？這看起來……很不明智。”
“這個問題觸及核心了。”
半精靈少女讚許地看了糖豆一眼，“原因同樣不複雜——因為阿爾特裡亞本身就是貴族出身！雖然是和那些隻知道吟詩作賦的主流文官貴族不同的軍事貴族，但說到底，大家本質上還是坐在同一張桌子旁分享利益的人。在那個時代的貴族眼中，泥腿子們的利益和訴求又有誰會在意呢？”
她模仿著那種居高臨下的語氣，隨即恢復正色：
“所以，這位‘守護聖女’在拯救國家於危難之後便理所當然地認為危機已經解除，她欣然解散了那支由平民組成的軍隊交出了兵權，接受了王室的冊封，試圖回歸到她熟悉的貴族圈子裏。
——她唯一的失誤，或許就是太過於相信貴族階層內部的‘信用’與‘規則’了，天真地以為自己也是規則的受益者，卻萬萬沒想到，自己最終會被曾經視為‘自己人’的傢夥們無情地出賣，五花大綁地送到了侏儒使者的麵前，成為了政治妥協的犧牲品。”
“你看，故事的前半段，阿爾特裡亞的經歷，某種程度上和我們所敬仰的亞歷克斯勇者大人的早期生平頗為相似，都是挺身而出，帶領人民反抗強敵。但故事的後半段，就因為選擇的不同，走向了截然相反的岔路。不過，”
她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有些微妙，“阿爾忒裡亞最後還是以另一種形式‘復活’了，隻不過，是以高踞神座的神隻身份罷了。”
“看來大名鼎鼎的莉莉安聖女殿下，對我教的歷史沿革……當真是瞭如指掌，見解獨到啊。”
就在此刻，一陣清晰、沉穩，帶著金屬節奏感的騎士鋼靴踢踏聲由遠及近，打斷了兩位少女的私下交流。
糖豆和莉莉安不約而同地朝議事廳門口望去，隻見聖光教廷的幾位高層代表正與一群身著華麗鎧甲、披著象徵貴族之神信仰的鳶尾花紋章披風的人，一同走了進來。
為首發言的，正是那位剛剛開口的紅髮騎士。
迎麵走來的這位騎士穿著一套極其醒目裝飾繁複到堪稱“騷包”的亮銀色全身鎧甲，甲冑上精心雕刻著連綿的金色鳶尾花紋理，在教堂的光線下熠熠生輝。
他一頭如火般的紅髮梳理得一絲不苟，年輕的麵龐帶著幾分刻意維持的傲然。高大的身材襯上那件猩紅色的厚重鬥篷，更顯得他魁梧挺拔，氣場十足。
乍一看，似乎是個熱情開朗很好相處的人物。
但糖豆敏銳地察覺到，他看似禮貌的問候之下，似乎隱藏著一根不易察覺的軟刺。她的蝠翼不自覺地輕輕收攏了一些，野獸般的直覺讓她感到些許不安。
莉莉安聞言緩緩站起身，動作優雅從容，臉上依舊掛著見習聖女無可挑剔的溫和微笑，但那雙翡翠色的眼眸裡溫度卻悄然下降了幾分。
紅髮騎士右手撫胸，行了一個標準的騎士禮，動作流暢而充滿表演性。
“吾乃列克騎士國副騎士長，約克·威爾斯。很高興見到您，美麗的……半精靈小姐。”
他刻意在“半精靈”這個詞上放慢了語速，加重了語氣，目光似是不經意地掃過莉莉安那標誌性的尖耳。
這句問候，讓空氣中的氛圍瞬間變得微妙而緊張起來。
莉莉安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但眼神已然銳利如刀。她輕輕向前邁了一小步，聖職者長裙的裙擺紋絲不動，整個人卻散發出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她的聲音依舊悅耳，但每一個字都像是精心打磨過的冰晶：
“約克副騎士長閣下，如果您在明確知曉吾乃聖光教廷見習聖女的前提下仍然執意要以吾之種族特徵作為問候的強調重點，而選擇性忽視吾之聖職與帝國身份……那麼，吾或許不得不遺憾地表示，貴騎士國在外交場合的基本禮儀修養看來仍有相當大的提升空間。”
她略微停頓，彷彿在回憶什麼，隨即用一種近乎吟誦的、帶著淡淡諷刺的語調繼續說道：“啊，想起來了。帝國民間有句流傳頗廣的戲言，是如何言說的來著？——‘虛假的騎士在列克，真正的騎士在帝國’。
之前，吾一直以為這不過是某些無聊人士的牽強附會，或是基於誤解的以偏概全。但今日親眼見識到閣下這般……別開生麵的問候方式後，不禁讓吾心生疑慮：莫非，這句戲言，竟在某些層麵上……所言非虛？”
莉莉安麵不改色地說完了這番話，她站得筆直，如同暴風雪中屹立不倒的青鬆，開場就直接將言語交鋒的火藥味拉到了極致。
作為一名自幼在帝國長大、深受帝國文化熏陶並對此充滿歸屬感的半精靈，她當然清楚自己身上流淌著一半精靈的血統，也從未試圖掩飾或為此感到不安。
她是半精靈，這是事實，無法改變，她也無需為此羞愧。
但是，莉莉安內心深處最厭惡的就是別人僅僅因為她的半精靈血統就對她進行定義或刻意強調，尤其是在這種正式的外交宗教場合。
她是半精靈不假，但在此之上，她首先是一個驕傲的泰卡斯帝國公民！
更是聖光教廷地位尊崇的見習聖女！
對方如此明顯地挑出她的種族身份大做文章，往小了說，是對她個人的極大不尊重，是低劣的挑釁；往大了說，其背後可能隱藏著挑撥帝國境內半精靈群體與帝國主體民族關係的險惡用心。
無論從哪個角度解讀，都是其心可誅。
既然如此，莉莉安自然不會再給對方留任何情麵。
她的反擊，優雅、犀利，且直擊要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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