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海瑟薇公主，還請您不要總是以那些……嗯……極其陳腐的王國貴族思維，來揣測我們帝國人的行事邏輯。”
西奧拉的聲音平穩得像一汪深潭，聽不出絲毫波瀾，但每個字都像精心打磨過的冰錐，精準地刺向對方最敏感的地方。她微微歪頭，褐色的短髮利落乾淨，眼神平靜無波，然後纔不緊不慢地鞠躬行禮，動作標準得像教科書，卻透著一股疏離。
“帝國人雖然酷愛給一些既不瞭解歷史、又過度傲慢的傢夥們補上幾節深刻的歷史課，”
她的話語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但是在‘吃飯’這件神聖的事情上，請相信，這片大陸上絕對沒有哪個國家的人，能像我們帝國人一樣更加重視和認真的了。”
“吃飯就是吃飯，哪怕是最高規格的宮廷宴會，品嘗食物、享受美味都必須是首要任務，而非沒完沒了的交際應酬與暗中傳遞情報。這是帝國人的習慣和不容逾越的底線。”
她的目光掃過桌上豐盛的菜肴，像是在展示某種證據。
“更何況，今天的晚宴目的非常單純，僅僅隻是為了招待您而已，公主殿下。還請您……放輕鬆些。”
這句“放輕鬆”聽起來更像是一種含蓄的諷刺。
“當然，其中或許會穿插一些歷史教學，但還希望您能理解。”
褐發的少女這般說道，她臉上沒什麼表情，語氣也堪稱心平氣和，但話語裏的機鋒卻已經巧妙地把海瑟薇公主從頭到腳、從裏到外陰陽怪氣了好幾遍。
“......”
海瑟薇的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握著座椅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緊。她紫羅蘭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怒意，但更多的是一種被看穿後的窘迫和無力。
“自我介紹一下，”西奧拉彷彿沒有看到對方難看的臉色，繼續用她那平淡無波的語調說道，“我是西奧拉·茉莉塔，泰卡斯帝國皇家魔法學院學生會會長，二年級學生首席。同時也是此次東方諸國青年使節團接待工作的總負責人。”
“在此，向您致敬，海瑟薇公主殿下。”
她再次微微躬身，這次行禮比前一次相比，幅度似乎更標準了些，也顯得稍微有那麼一點點誠意——雖然依舊冷淡。
“好吧，”海瑟薇幾乎是咬著後槽牙，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試圖挽回一點氣勢，“那照你的意思，是本公主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咯？”
“您能擁有這份自知之明，那是再好不過了。”
“你！”
海瑟薇的臉瞬間漲紅了，差點拍案而起。這簡直是無禮至極！
“我的意思是，公主殿下果然聰慧，一點就透。”
她十分自然地把話圓了回來，但效果更像是又補了一刀。
西奧拉平淡甚至稱得上冷淡地回復道。相較於卡羅琳的優雅綿裡藏針，拉洛希亞的熱血直白嘲諷，身為學生會會長兼二年級首席的她，許可權顯然更高，行事風格也更直接。
她嘲諷起來不僅可以旁敲側擊，更可以……貼臉開大，毫不留情。
“雖然在下個人人微言輕，既無世襲貴族頭銜，亦無帝國正式官職，”
西奧拉的話聽起來像是自謙，但結合她的身份和此刻的氣場，反而更像是一種無聲的炫耀——看，我無需那些，一樣能站在這裏和你對話。
“但在下仍要提醒公主殿下。泰卡斯帝國一貫奉行和平共處、互利共贏的外交原則，願同周邊所有國家一道，共同努力促進整個大陸的長期和諧與穩定。”
她頓了頓，望著麵前臉色愈發僵硬、幾乎快要掛不住的紫發公主，緩緩地、幾乎有些憐憫地搖了搖頭。
“朋友來了，我們有珍藏的美酒；但若是敵人來了——等待他們的，將是帝國工匠千錘百鍊而成的、最鋒利的刀槍。”
“公主殿下，您和鐵爾森的想法……嗯，很有趣。”
“但也很天真。”
她毫不客氣地下了結論。
“你什麼意思？”
海瑟薇的心猛地一沉，強作鎮定地反問，但聲音裡已經帶上了一絲顫抖。她最擔心的事情似乎正在被對方輕易揭開。
“在下沒什麼特別的意思，”西奧拉拿起桌上的銀質餐叉，漫不經心地輕輕敲了敲潔白的骨瓷盤邊緣，發出清脆的叮咚聲，“隻是‘意思意思’，提醒您一下。您和貴國那點……精妙的算盤，在我這等普通學生眼中都已經暴露無遺，”
她抬起眼，目光直視海瑟薇，“那麼，在我帝國高層那些真正睿智的大人物眼中，隻會更加無處遁形，僅此而已。”
在帝國皇帝陛下於昨天親自召見鐵爾森公國的正使，並深入瞭解了一些對方的真實情況和訴求之後，帝國高層便已清晰地判斷出——鐵爾森這是打算玩一場高難度的騎牆遊戲了。
所以，原本計劃中給予使節團的部分外交待遇直接腰斬，甚至特別外交事務委員會默許了西奧拉等人對這位被推出來當“靶子”和“示誠工具”的海瑟薇公主實施一係列的“敲打”和“教育”。
能做學生首席的能是什麼省油的燈麼？西奧拉的政治嗅覺和執行力都是一流的。
她當然是一點就透，這一係列針對海瑟薇的、絲滑無比的小連招——從魔像演示到麵包劍術，再到此刻餐桌上的言語交鋒——早就被安排得清清楚楚、利利索索。
不是想向東西雙方表誠心麼？
不是想通過在我國這裏“受辱”、“吃癟”來博取東方諸國那邊的同情和信任嗎？
那這臉可一定得打得啪啪響才行啊，這癟可得讓你往多裡吃、往飽裡吃啊。
帝國方麵對此表示充分“理解”並決定“積極配合”。
一個本來不願刻意打臉，另一個卻非得把臉湊過來，那實在不好意思，不抽兩嘴巴子反而顯得泰卡斯帝國太會做人、太慣著他們了。
帝國的外交策略向來是：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但你若想耍心眼，那就別怪我幫你把心眼子捅破。
騎牆就是騎牆，雙邊撈好處就是雙邊撈好處，說得那麼冠冕堂皇、委屈求全有什麼用？
西奧拉內心冷笑。
不過是為了粉飾自己那並不算光彩的戰略意圖罷了。
“請品嘗吧，公主殿下，”西奧拉不再繼續那個令人難堪的話題，轉而用叉子指向桌上琳琅滿目的菜肴，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平淡，彷彿剛才那段尖銳的對話從未發生過。
“這些都是來自帝國不同地域的特色菜肴，它們的起源地甚至相距上千公裡，歷史從上個月剛研發的新菜到傳承三萬年的古老食譜不等，有些甚至還是依法特裡克王朝時期流傳下來的珍貴菜譜，一直延續至今，未曾斷絕。”
說著，她優雅地用叉子插起一塊烤得金黃酥脆、冒著滋滋油花的不知名獸肉，拿近麵前仔細端詳，動作從容不迫：
“您看，就像這份烤肉所用的菜譜，據說就已經歷經了近千年的時光洗禮，卻都沒有絲毫變化，品嘗到的還是千年之前的老味道。”
她的目光從烤肉上移開，重新落到海瑟薇臉上，語氣依舊平淡，卻暗藏機鋒。
“可是啊，這世上的事就是這麼有趣。”
“有些傢夥名義上宣稱自己尚武愛劍，恪守古老傳統，結果呢？反倒是幹些欺軟怕硬、左右逢源的勾當，老祖宗那點真正的硬骨頭，早就被忘得一乾二淨了。”
這指桑罵槐的意味，已經明顯得不能再明顯了。
海瑟薇：......
她感覺胸口一陣發悶，一股熱血直衝頭頂，恨不得立刻掀桌子走人。
這能忍！？
她深吸一口氣，拿起麵前的酒杯，猛地灌了一大口冰鎮的果汁，強行將那股幾乎要爆炸的怒火和屈辱感壓了下去。
她還真能忍......
為了鐵爾森，為了那該死的、卻又不得不繼續的平衡術，她必須忍下去。那雙漂亮的紫眸中，光芒劇烈地閃爍著，最終歸於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
她拿起刀叉，默默地開始切割麵前的菜肴，彷彿剛才那些話都隻是無關緊要的背景噪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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