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者的烹飪真的有那麼神奇麼？”
莫妮卡小聲嘟囔著，叉子無意識地戳著盤中殘餘的酥皮，顯然對這個話題興緻不高。
老實說，莫妮卡對勇者並不是特別的尊敬——主要是恐懼，一方麵是由於她那沒落卻依舊固執的舊貴族出身，四捨五入祖上大概、可能、也許和勇者陣營起過衝突，至少有過矛盾。
另一方麵她真的隻是一個不折不扣的社恐，別說對勇者了，就算是對那些保守派貴族暗中提出的復辟綱領，她也並不感興趣，隻覺得他們吵鬧又麻煩，打擾她研究魔法和安靜發獃。
她隻是一個窮逼的鄉下魔女，最大的夢想是擁有一間屬於自己的、堆滿魔法材料和書籍的、絕對安靜絕不被人打擾的小小塔樓，要不是為了自家侄女兒能在帝都上好學校，她恐怕一輩子都不會跟“勇者”、“戰爭”、“政治”這些高大上卻又嚇人的詞彙打上交道。
魔女的眉頭微微皺起，彷彿光是想到這些詞就感到壓力巨大。
當然，也就不會落入凱特爾這個披著優雅精靈外皮、內裡卻住著一頭餓狼的傢夥的口中。想到這裏，莫妮卡的眼神變得更加哀怨了。
莫妮卡悲從中來，連餐盤裏原本鮮美異常的肉食此刻都變得味同嚼蠟了。她放下叉子，輕輕嘆了口氣，整個人籠罩在一層低氣壓中。
“我的小可愛，你好像有點兒不高興。”
凱特爾輕輕聳動她那精靈特有的敏銳鼻尖，像嗅到了花香中一絲不和諧的苦澀，她敏銳地察覺到她可愛的小妻子此刻身上散發出來的味道變得不太“美味”，於是便更貼緊了些，柔軟的胸脯幾乎完全壓在莫妮卡單薄的香肩上，一身清冷的、帶著雪鬆與月光氣息的體香不由分說地直往社恐魔女的鼻子裏鑽。
這是一種溫柔的侵略。
“離我遠一點！你影響到我用餐了！我才沒有心情不好！”
莫妮卡像隻被踩到尾巴的貓，猛地縮了縮脖子，試圖掙脫這令人心跳加速的貼近，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和色厲內荏。
“明明就有，”凱特爾輕笑，非但沒退開，反而得寸進尺地將下巴擱在莫妮卡的發頂，聲音裏帶著幾分戲謔的篤定：
“是我談及勇者的話題太多了麼？沒有把所有的關注重點都放在你的身上，所以……我親愛的小妻子吃醋了？”
她故意拖長了尾音，語氣曖昧。
這位壞心眼的母精靈如此調侃道，果不其然便捱了莫妮卡一個又羞又惱、毫無殺傷力的大大的白眼。
如果眼神能殺人，凱特爾身上大概已經被瞪出兩個可愛的窟窿了。
“我親愛的凱特爾教授，”莫妮卡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冷靜又諷刺，可惜微微發顫的語調出賣了她，“你總是喜歡在這種無關緊要的問題上，過度放飛你那貧瘠又離譜的想像力。”
言外之意就是這隻母精靈說的每一個字、每一個猜測，在莫妮卡看來都是純純的、毫無根據的扯淡。她扭過頭，試圖用後腦勺對著凱特爾來表達不滿。
“好吧，好吧。”
凱特爾從善如流地應著，語氣裡卻毫無歉意，反而帶著點縱容的笑意，她伸出手，安撫似的輕輕捏了捏莫妮卡緊繃的肩膀。
“那讓我們回歸你剛剛問到的問題：勇者的烹飪真的有那麼神奇麼？答案是——的確，某種程度上，堪稱奇蹟。他總能變著法子，在任何意想不到的地方找到能吃的東西，並把它們變成食物。”
“大陸戰爭時期，至少是在前期階段，勇者帶領的武裝軍團條件還十分艱苦，他們一度陷入到彈盡糧絕的可怕境地。”
凱特爾的聲音平靜下來，帶上了一絲回憶的悠遠，“但是亞歷克斯卻總能另闢蹊徑，有著噁心黏滑口感的史萊姆、帶著腥臭味道的低階魔獸肉、甚至是一些微毒乃至劇毒需要小心處理的花草魔葯，都能成為他心目中潛在的‘食材’，並最終被他以某種匪夷所思的方式烹飪成可以支撐軍團堅持下去的、能下嚥的‘美味’。”
她的用詞很謹慎，但語氣中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服。
“他真的，真的在想方設法讓他選擇追隨他的人們、那些信任他的士兵和民眾吃上飽飯——即使是在最艱苦、最絕望的條件之下。”
凱特爾搖搖頭，一縷銀髮隨之滑落，“在那個對人族來說格外黑暗絕望的年代，你可以不相通道貌岸然的教廷，可以不相信隻顧自身利益的貴族，可以不相信被恐懼和謠言裹挾的村民或市民，但是，至少勇者以及那些堅定不移追隨勇者的士兵們，是你可以依靠、可以託付後背的物件。”
“他們發動民眾，成立民兵組織，建立根據地，鞏固敵後武裝，動員那些被稱作‘泥腿子’的貧苦農民和手工業者們站起來，和作威作福的貴族老爺叫板，要求封地領主釋放農奴、減免地租。”
“所以，如果你仍然抱著過去傳統領主貴族的思維的話，那毫無疑問，勇者及其所代表的一切，的的確確是你理論上的敵人。”
“過去是，現在是，未來也依然是。這一點自始至終都不會改變。”
她看著莫妮卡，清晰地陳述著這個事實，沒有迴避其中的矛盾。
“而到了大陸戰爭中後期，勇者陣營依託著廣大人民的支援逐漸站穩了腳跟，”凱特爾繼續道，語氣緩和了一些，“許多強大的職業者和有誌之士都加入了他的麾下，他們的糧食產量越來越多，能狩獵到的的大型魔獸也越來越多，獲取資源的渠道越發廣闊，自然，亞歷克斯所能烹飪出的、真正稱得上‘美味’的食物也就越來越多。”
她的指尖輕輕敲著桌麵，彷彿在回憶那些逐漸變好的時光。
“我從不後悔當年選擇離開帕爾森高原，加入人族的勇者軍團，”她轉過頭，目光清澈地看向莫妮卡“就像我從不後悔背叛精靈那古板而不知變通的素食傳統一樣。”
“所謂精靈一族那些固步自封、沉溺於過去虛假榮光的保守做派，早該被徹底掃進歷史的垃圾桶裡了。”
“就像人族現在已經被掃進故紙堆裡的舊時代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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