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卡斯皇宮·議政廳
巨大的落地窗外，夕陽為帝國都城鍍上一層金輝，卻絲毫照不亮書房內略顯凝重的空氣。
亞歷克斯以一種近乎見了亡靈生物般的驚悚表情，瞪著他那穩坐於堆滿卷宗書案後的老友——皇帝塞納德。
“所以……”
亞歷克斯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調子，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鋪著厚絨桌布的桌麵，“凱撒那小子跟聖光女神冕下之間那點……嗯，‘超越信仰’的關係，你就真打算撒手不管了？任由其自由發展？”
他那雙經歷過無數風浪的眼眸裡充滿了探究，“我還以為以你的性格，反應應該會更‘激烈’一點才對。至少也該是掀桌子砸花瓶的程度？”
塞納德聞言，從一份邊境軍報上抬起頭，那張威嚴的帝王麵孔上沒有任何波瀾，隻是慢條斯理地將沾了墨水的羽毛筆擱在青玉筆山上，動作沉穩得如同在處理尋常政務。
“更激烈一點？”他反問，“我親愛的亞歷克斯，你覺得我還能怎麼‘激烈’？”
皇帝陛下攤開雙手，做了一個極其“無辜”又略帶嘲諷的手勢：
“是拿出我‘凡間帝王’那點可憐的權勢，去要挾一位自上古時代就庇護人族的至高神隻——‘喂！聖光女神！不許你跟我兒子談戀愛！’？”
他模仿著一種滑稽的腔調，隨即臉色一沉，恢復了帝王的冷峻，“還是拿出‘父親’的所謂威嚴，用藤條或者禁閉室，去強迫我那早已位高權重、心思比深淵還深的兒子——‘凱撒！立刻停止你追求女神的危險想法！’？”
塞納德身體微微後仰，靠在雕龍畫不死鳥的椅背上，那雙洞察世事的眼眸直視著亞歷克斯，帶著一絲看透世事的無奈與自嘲：
“亞歷克斯……清醒點吧。我隻是一個……嗯，‘平平無奇’的人間皇帝而已。”
“這兩個選項你覺得有哪一個，是我這個‘平平無奇’的皇帝能真正乾涉得了的？用凡俗的權力去撼動神意？還是用父親的嘮叨去扭轉一個謀劃了半生才亮出獠牙的陰謀家？別天真了。”
“哇哦。”
亞歷克斯誇張地倒吸一口涼氣，用一種“你臉皮厚度又創新高”的眼神看著塞納德，“你可真是重新定義了【平平無奇】這個詞語的下限啊！能把掌控半個大陸的泰卡斯帝國皇帝說成‘平平無奇’……”
他搖了搖頭，隨即收斂了玩笑的神色，摸著下巴沉思道，“不過話說回來，好像還真是這麼回事兒。一個是從人族矇昧之初就存在的光明神隻，一個是她教廷裏手握重權的大主教……”
騎士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嚴格意義上來說他倆還真是一家人！這叫什麼？清官難斷家務事？連神家的‘家務事’都斷不了！”
亞歷克斯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關鍵問題，猛地轉頭，目光如炬地射向塞納德：
“對了！賽琳娜呢？她知道這事兒麼？你告訴她了沒有？”
塞納德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山臉上，罕見地掠過一絲極其明顯、名為“憂鬱”的陰雲。
他沉默了足足兩秒，彷彿在斟酌詞句，又像是在積攢勇氣，才用一種近乎嘆息的聲音開口：
“沒，還沒敢告訴她。”
皇帝抬手揉了揉眉心，顯露出帝袍之下屬於丈夫和父親的疲憊，“我怕她的精神承受不住這種級別的‘驚喜’。”
塞納德的目光投向窗外，“你知道的，”他的聲音低沉下去，“自從她經歷了那次孤城之圍，在聖光女神的神跡庇護下平安誕下凱撒之後，她就成了女神最虔誠的信徒。雖然沒到狂信徒那種瘋魔的程度……”
“但那份信仰，絕對稱得上深沉而堅定。”
“你讓我怎麼開這個口？”
他的語調微微上揚，帶著一種“這世界太瘋狂”的無力感，“難道要我這樣對她說：‘親愛的，告訴你個好訊息！咱們的兒子出息了！不僅把咱們全家信仰的至高女神從天上薅下來了，現在還琢磨著要跟女神發展一段曠世絕戀，說不定過兩年還能給你生個半神半人的小孫子/孫女玩玩？’”
最後那句描述，塞納德幾乎是咬著牙說出來的。
“噗……”
亞歷克斯一個沒忍住，差點笑出聲，但在塞納德殺人般的目光下又硬生生憋了回去，臉上表情扭曲。
“咳……”
他清了清嗓子，強行轉移話題，眼睛裏閃爍著純粹的好奇寶寶光芒，“等等，神和人真的能生孩子啊？那生出來的算啥？半神？還是半人？或者直接來個新物種？”
迎接他的，是塞納德皇帝陛下一個毫不掩飾、充滿嫌棄與“你是白癡嗎”意味的大白眼！
“你問我？”
塞納德沒好氣地懟了回去，手指重重敲在桌麵上，“我問誰去？！亞歷克斯！咱倆現在誰更接近‘神’那個領域你自己心裏難道沒點數嗎？！偉大的、距離點燃神火隻差當場暴斃的勇者大人？！”
“可別！可別這麼叫我！”
亞歷克斯像是被燙到一樣，連忙擺手，臉上露出敬謝不敏的表情，“你這語氣聽得我渾身汗毛倒豎！感覺我好像已經英勇就義成了掛在帝國英靈殿牆上的烈士畫像似的！太彆扭了！折壽啊！”
“知道彆扭你還問！”
“你考慮過我這個夾在虔誠信徒老婆和膽大包天逆子中間、還要麵對一位下凡女神的老父親的感覺嗎？！我現在就像塊夾心餅乾！還是被兩頭猛獁象踩在腳底下的那種！”
他氣得胸口起伏，“真是個逆子！天知道他從小對女神那點心思就藏得那麼深！更沒想到他特麼的不僅敢想，還敢真乾！還乾成了！這膽子比他老子打魔王的時候還肥！”
皇帝陛下生了一會兒悶氣，最終還是靠著強大的帝王心性強行壓下了怒火，回歸了冷靜與理智。
“不過凱撒這次……嗯，‘成功實踐’，對你難道就沒有一點啟發麼？”
他雖然沒有明說，但亞歷克斯瞬間就懂了他指的是什麼——那如同達摩克利斯之劍般懸在他頭頂的【登神】與【神性失控】問題。
亞歷克斯的表情也嚴肅了起來。
“有。”
他點點頭，坦率地承認，但隨即又搖了搖頭，“但是不多。畢竟我和霍雅冕下的情況存在著本質的不同。”
“如果我登神……那將是一個‘凡人’，通過某種途徑（無論是信仰、力量還是別的什麼），‘升格’為神的過程。就像把一塊凡鐵投入熔爐，重鑄成神兵。材質變了，形態也變了。”
“而聖光女神霍雅冕下，她是自人族矇昧時代起由無數生靈對‘光明’、‘庇護’、‘治癒’等概唸的信仰與祈願中，自發孕育、誕生的【概念神】。
她的存在就是聖光本身。從誕生之初，她就是神。
她的神性與她的存在本質是一體的，不分彼此。也就是說祂隻是祂，也永遠隻是祂。祂沒有所謂‘人性’與‘神性’的割裂與衝突。祂的意誌，就是神性的意誌。”
亞歷克斯走回書桌前，雙手撐在桌麵上俯視著塞納德，眼神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但我則不同！我一旦成為‘祂’……”
亞歷克斯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虛無的上空，“那麼，‘亞歷克斯’——這個擁有喜怒哀樂、愛恨情仇、會為糖豆吃醋、會為朋友兩肋插刀的‘人’——就將徹底消失。升格為神的過程是不可逆的！我將獲得所謂的【永恆】，但也將失去作為‘我’的全部！成為某種規則的化身，某種概唸的代言……某種……不再有‘亞歷克斯’痕跡的存在。祂，絕不可能再變回‘我’來了。”
最後的話語，如同冰冷的判決，在禦書房內回蕩。
登神對於主物質界的個體而言，是一條單行道，一旦踏上終點便是永恆的神座。
而一旦失去力量，從神座上跌落……那些消散的神隻殘骸，或是歸於虛無，或是墮入深淵，被汙穢的魔力扭曲、浸染，最終化為徘徊在深淵裂隙中、徒有神之名卻無神之實的【邪神】與【偽神】……它們不過是昔日輝煌神座崩塌後，殘留於世間的、充滿怨毒與扭曲的，可悲殘影罷了。
“所以你得珍惜我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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