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好,”
約瑟夫看著糖豆因為彈奏結他而微微泛紅洋溢著滿足笑容的小臉,心中那份被音樂勾起的柔軟與即將說出口的話交織在一起。
他想起了一件被他擱置了許久的事情,終於在此刻找到了合適的契機。於是男人更緊地牽住糖豆的手掌,那雙手因為剛剛的練習還帶著琴絃的微涼和一絲薄汗,輕聲細語的說道,“我有一件事情,想跟你商量。”
“先生,什麼事情?”
糖豆轉過頭,琥珀色的眼眸清澈地望著他,帶著一絲好奇。
但很快,她敏銳地捕捉到了約瑟夫眼神深處那一閃而過的沉重。像晴朗的天空飄過了一片薄雲。
“我打算……”約瑟夫頓了頓,有些不太好意思地撓了撓頭,這個動作泄露了他內心的些許忐忑。
“今年冬月的時候,帶你回家鄉一趟。”
“家鄉?”糖豆的眼睛微微睜大,隨即亮了起來,“先生的家鄉?在北境嗎?我記得先生提過!”
“嗯,”約瑟夫點點頭,聲音低沉而帶著懷念,“一個北境很普通的小城鎮,不大,很安靜。是我出生長大的地方。”
他握著糖豆的手微微收緊了些,“我的父母……不是強大的職業者,他們是很平凡、很善良的人。他們祥和地壽終正寢,安葬在那片……離我們家不遠、滿是楓樹的山林裡。”
“細想起來,”他的語氣帶上了一絲沙啞和歉疚,“自從離開家鄉追尋騎士之道,後來又經歷了那麼多事……我已經有幾十年,沒再回去看望過他們老兩口了。”
糖豆靜靜地聽著,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約瑟夫的臉上。
看著自家先生臉上露出追憶的神色,那深邃的青灰色眼眸裡盛滿了複雜的情緒——有對遙遠童年的溫柔眷戀,有對父母音容笑貌的清晰懷念,更有長久未能歸去的深深愧疚和一絲無法彌補的傷感。
不知為何,看著這樣的先生,她的心兒也跟著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攥住,緊了一下。
【先生,現在在難過。】
這個認知讓糖豆的心也微微揪了起來。
“先生的爸爸媽媽……”
斯普林少女下意識地更靠近約瑟夫一些,將腦袋輕輕靠在他堅實的臂膀上,試圖傳遞一絲溫暖,仰望著坐在身旁的男人,聲音放得又輕又軟,不知不覺地開口道:
“對先生一定很好很好吧?”
“哦?”約瑟夫微微側頭,看向依偎著自己的小妻子,眼中帶著一絲詢問和暖意,“為什麼這麼說呢?”
“因為,”糖豆坐直身體,認真地看向約瑟夫的眼睛,那雙琥珀色的眸子裏閃爍著光芒認真道,“他們教匯出了一位真正的、正直善良慈愛的騎士啊!和勇者大人一樣善良博愛的騎士啊!”
她伸出手指,輕輕點了點約瑟夫的心口,那裏是騎士徽章會佩戴在的位置。
“先生守護弱小,信守承諾,心懷憐憫,對糖豆也……也那麼好。”她的臉頰微微泛紅,但語氣無比堅定。
“先生是糖豆見過的最好的騎士!所以,先生的爸爸媽媽,真的把先生教育的很好很好呢!”
她的話語簡單直白,卻蘊含著最真摯的讚美和肯定。
“……嗯。”
約瑟夫沉默了數秒,再開口時,聲音低沉而蘊含著濃得化不開的情緒。
他的的確確被糖豆直擊心靈的話語所觸動,回憶如潮水般湧來:“他們教會了我很多東西,很多很多……遠不止如何握劍。”
男人的目光變得悠遠,思緒回到了那個北境小鎮,那棟溫暖的木屋。那些關於他前半生的記憶,帶著舊時光特有的色彩和溫度,清晰得如同昨日。
他對自己這輩子前半生的記憶印象深刻。
彼時的他,靈魂來自異界,軀殼雖然還是個三四歲的稚童,內心卻已充滿了對這個陌生世界的巨大落差感、已經流露出了對這個世界的無奈和煎熬。
沒有網,沒有電,沒有便捷的交通,甚至沒有乾淨方便的自來水……
這條件比他上一世在孤兒院生活的條件還要惡劣得多,比他在山村支教的條件還要差得離譜。
他去支教的年代,雖然山村的教育條件還是相對較差,但是至少還有鋼筋混凝土的教室、聯網的多媒體。穩定的供電和網路都已經普及了開來,住宿條件雖然艱苦,但還算不上是一窮二白。生活是有基本保障的。
但是這個世界卻不一樣,尤其是他降生的那個時代和地點。
它幾乎和他記憶中歷史課本裡描述的清末的生存條件相差無幾。
生產力低下,資訊閉塞,生存是首要問題。
他出生在騎士階級的家庭裡,家裏有幾百畝的土地,但由於落後的耕作技術和種子,糧食單產低,全家平常吃的隻比普通農民強一點點——至少一年有一半的時間可以吃上乳製品。
但也僅此而已。肉食是難得的奢侈,得看他父親狩獵時的運氣。
那時候的約瑟夫帶著超越時代的認知和焦灼,迫切地想要改變這個世界,想要引入先進的技術,改善民生。
但是作為一個孩童,他的想法天真而莽撞,屢屢碰壁,來自異界的知識不總是起作用,收穫的往往是大人不解的目光和善意的嘲笑。
是希爾夫婦——他的父母——用他們樸素的智慧和無盡的愛教導他:改造世界的前提不是以高高在上的、傲慢的態度去看待它,而是以平和的視角去理解它、接受它。
“孩子,先學會愛它,你才能知道它真正需要什麼。”父親曾這樣對他說。
隻有接受了這個世界的不完美,他才能真正看到這個世界所缺乏的,所需要改變的,以及最重要的——他能做到並改變的。
腳踏實地,而非好高騖遠。
希爾夫婦知道他們的這個孩子從出生起就奇異非常,眼神不像嬰孩,說話行事都帶著超乎年齡的成熟和偶爾流露的深沉。
但是他們不僅沒有感到害怕,反而更加傾盡全力的去愛他、培養他、教育他。
他們從未將他視作怪物,而是……將約瑟夫視為“女神的禮物(天賜的禮物)”,是神明賜予他們的珍寶。
即使到後來他們又懷上了嘉芙蓮,有了真正意義上的親生女兒,希爾夫婦在教導這位約瑟夫一母同胞的胞妹時也是時常強調要讓她向她的兄長學習。
“亞歷克斯懂得很多,你以後要好好聽哥哥的話。”母親總是這樣叮囑年幼的嘉芙蓮。
“老兩口,”約瑟夫從深沉的回憶中抽離,聲音帶著感慨,“開明的不像是舊時代的人。他們或許沒有高深的知識,卻有寬廣的胸懷和非凡的智慧。”
“如果他們生活在現在這個時代的話,”他想像著父母如果能享受帝國如今的和平與繁榮,臉上不由露出溫暖又帶著遺憾的笑容,“或許會輕鬆自在得多,能看到更多有趣的東西吧。”
他搖了搖頭,將那份“如果”的悵惘壓下。
“糖豆,”他重新聚焦目光,認真地看向身旁的少女,“願意……跟著我一起回去一趟麼?”
“去看看我長大的地方,也……去看看他們。”
他的眼神裏帶著詢問,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帶心愛的妻子去見已故的父母,這對他而言意義重大。
“唔!”
糖豆幾乎沒有猶豫,立刻用力點頭,“先生都這麼說了,那糖豆豈有不去的道理啊!”
她的臉上綻放出燦爛的笑容,帶著全然的信任和一絲即將參與先生重要過去的興奮。
“糖豆要跟先生一起去看爸爸媽媽!”
但隨即,她像是想到了什麼重要的事情,小臉上的興奮稍稍收斂,換上了一種格外認真的神情。她微微歪著頭,蝠耳也因為思考而輕輕抖動,“不過,先生……”
“嗯?”約瑟夫看著她突然變得鄭重其事的樣子。
糖豆雙手輕輕握住約瑟夫的大手,琥珀色的眼眸亮晶晶的,充滿了真誠的暖意,“爸爸媽媽喜歡聽什麼曲子呢?”
她指了指安靜靠在牆邊的結他,“糖豆想在他們的墓前,彈給二位聽。”
“彈一首好聽的曲子給他們聽。”
少女的聲音輕柔且堅定,彷彿這是一件無比重要必須完成的事情。
“告訴他們,糖豆現在把先生照顧得很好哦!”
說完,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眼神卻依舊勇敢地迎向約瑟夫瞬間變得無比柔軟的目光。
約瑟夫看著眼前這個心思純凈、用自己最擅長的方式表達著最深沉心意的小妻子,隻覺得心中那塊因長久離別而冰封的角落被一股暖流徹底融化、填滿。
他喉頭微動,最終隻是更緊、更緊地回握住了糖豆的手,千言萬語,都化作了掌心傳遞的溫度和一個無聲卻勝過萬語的點頭。
“他們都會喜歡的,和善的老兩口不會刁難他們可愛的兒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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