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領地內世代耕作的田地……小姐，這無異於一場農業革命。我們……”
她清晰地預見到了未來的圖景：
大片金黃搖曳的麥田被深綠色的甜菜壟取代，莊園的穀倉裡堆滿的不再是賴以生存的糧食，而是等待加工的甜菜根。這改變的不隻是風景，更是整個公爵領的根基與命脈。
艾莎瞬間想通了這一點，“我們有必要做到這種程度麼？”
卡羅琳沒有立刻回答，她緩步走向客廳中央那張覆蓋著天鵝絨的寬大沙發。午後慵懶的陽光透過高聳的玻璃窗，在地毯上投下光影，卻驅不散她眉宇間凝結的凝重。
“不做到這一步，又如何能真正贏得皇帝陛下的信任呢？”她優雅地落座，拍了拍身邊柔軟的空位，示意艾莎也坐下。
“安薩斯公爵領長久以來就像一塊鑲嵌在帝國版圖上的頑固的舊王國碎片。我們維持著自給自足的古老迴圈，名義上是帝國的自治領，實則更像是一個國中之國。”
卡羅琳嘆了口氣道，“我的祖父的確高瞻遠矚，擁有狐狸般的敏銳與鷹隼的遠見。在戰爭勝負未卜的迷霧中，他嗅到了帝國的崛起之勢，選擇了最體麵的投降，為家族贏得了延續的機會，領地得以保全。
然而，領地內的許多人——那些盤踞在莊園、城堡裡的舊貴族遺老們，他們的眼睛卻還停留在上一個時代。他們固守著傳統的生活方式，維繫著封閉的經濟迴圈，吝嗇於與帝國核心區域進行哪怕一絲絲的貿易交流。這……”
“在陛下的眼中，這絕不僅僅是不合時宜，這更是一個巨大的、令人寢食難安的不穩定因素！安薩斯領雖然明麵上被解除了武裝，禁止擁有成建製的軍隊，但那些貴族老爺們暗地裏豢養的私兵哪一年不是在偷偷擴充？領地內龐大的經濟命脈帝國更是難以真正觸及、掌控分毫——陛下要的，從來不隻是我們表麵上的臣服姿態。他要的……是能真正扼住我們咽喉的把柄！一個足以讓他高枕無憂，確信我們翻不出他掌心的致命弱點！”
半獸人女僕卡嘉如今已經能夠熟練的斟茶倒水，她手中托著的銀盤上兩隻水晶杯裡盛著剔透的涼茶，冰塊碰撞杯壁，發出清脆的叮噹聲。
卡嘉恭敬地將茶杯放在兩位主人麵前，隨即又如影子般退到角落侍立。
——她隻知道上茶，兩位說的是什麼內容她還完全聽不懂。
“甜菜的大規模種植，必然會擠佔主糧作物的生存空間。隨之而來的，就是領地對外部糧食進口的依賴度急劇攀升。這，就是陛下最想要的那個‘把柄’。勇者亞歷克斯殿下早已斷言過：縱使這世間有千般魔法、萬種鬥技，對於芸芸眾生而言，‘吃飽飯’永遠是生存的第一要義！糧食，從來都是掌控人心、穩固權力的最根本命脈。”
她輕抿了一口涼茶，冰涼的液體滑入喉嚨，卻無法澆滅心頭的灼熱。
親手規劃削弱領地的糧食自給能力，如同在自己身上剜肉，說不心疼是假的。但這是通向權力巔峰的必經荊棘之路。
“更何況，我們目前所掌握的領地資源和支援者，遠不足以支撐我登上公爵之位。那些保守派，他們的人數、他們的影響力，依然龐大。我們隻是佔據了不到三分之一的少數派。”
“但是，甜菜以及它背後那條流淌著‘黑色黃金’的可樂產業鏈——明麵上的稅收，暗地裏的利潤，都將是一個龐大到足以讓任何人心動的天文數字。它將成為我手中最閃亮的金蘋果，足以吸引那些貪婪的鬣狗，為我撕開保守派堅固的堡壘，贏得更多搖擺者和潛在盟友的支援。至於糧食……”
少女微微揚起下巴，帶著一種壯士斷腕的決然，“不過是必須付出的代價罷了。放棄它，換取通往公爵寶座的階梯和帝國的信任，值得。”
卡羅琳搖搖頭道，這不是飲鴆止渴，這是權衡之後的妥協。更何況她跟那些領地上的保守派不一樣，她是真不想反叛的。
她內心深處燃燒的火焰隻有一個目標——向血族復仇，然後把自己的那位生物學母親從血族手裏給抓回來！為此，她可以犧牲一切可以犧牲的東西，包括一部分領地的自主權。
艾莎靜靜地聽著，時間在冰涼的茶水和沉默中緩緩流淌。
“如果這是您深思熟慮後的決斷，”女僕終於開口，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冷靜與服從，她站起身，對著卡羅琳行了一個標準而恭敬的女僕禮，“我會將您的意誌，準確無誤地傳達給‘他們’。”
“他們”，指代的是那些隱藏在陰影中、早已向卡羅琳效忠的勢力。艾莎明白，這場農業變革的風暴一旦掀起，將徹底改變安薩斯領的未來格局。
小姐說的不錯，她們確實沒有太多的選擇。
但是倚靠龐大的帝國，至少比龜縮在領地內寄希望於血族回歸的保守派要好得多。
“叮咚！”
此時，公爵府的信箱傳來魔法鈴聲。那聲音在寂靜的客廳裡顯得格外突兀，瞬間打破了方纔的肅穆。
卡羅琳和艾莎同時將目光投向聲音的來源。
“有信？是誰的？”
混血血族疑惑道，眼中閃過一絲詫異——她的情報網路如同最精密的蛛網，從來隻通過隱秘的渠道傳遞資訊，這官方郵路送達的信件，會是誰寄來的呢？
艾莎立刻起身，片刻之後她折返回來，卻並未立刻將信遞出，而是用一種略帶玩味又隱含一絲輕鬆的語氣向她的主人展示了信封上娟秀的字跡。
“寄件地址是——薔薇區，8號。”
艾莎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個極淡的弧度，目光落在卡羅琳略顯困惑的臉上，“小姐，看來您收到了一份意想不到的……私人邀請呢。”
“您收到了糖豆小姐的邀請。”
那封雪白的信函宛如夏日裏飄來的一朵輕盈蒲公英，瞬間吹散了客廳內瀰漫的權謀與算計的沉重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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