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利西斯（分身）沉默地消化著約瑟夫對精靈族精準而冷酷的分析，黃金豎瞳中閃爍著複雜的光芒，既有對老友洞察力的欽佩，也有一絲物傷其類的感慨。
“確實，你說的不錯，”他細細地聽完約瑟夫的發言，覆蓋著細密鱗片的脖頸發出輕微的摩擦聲，“不過我倒是覺得......情有可原。”
亞歷克斯在這種涉及社會結構、種族特性和歷史惰性的深刻問題上的見解和敏銳性，確實比他要高明得多，畢竟這位“政之勇者”的眼光早已超越了單純的武力。自己聽一聽不會有壞處，反而能讓他的思維更加的發散。
“精靈的困境……並非孤例。我聯想到了當初還沒徹底融入人族的半龍人們。”聲音裏帶著一絲悠遠的追憶。
半龍人，也就是尤利西斯的同胞們，至今仍聚居在今泰卡斯帝國北境的帕爾森高原上。曾依託著險峻的山勢和嚴寒的氣候，過著與世無爭、近乎停滯的生活。
那裏是他的血脈起源之地。
“半龍人之前的社會結構跟精靈族差不多，或者說，有著驚人的相似性。因為壽命悠長，動輒數百年，所以對時間很不珍惜，總覺得來日方長，任何改變都可以無限期推遲。”
“因為個體實力強大，天生體魄強健，成年後普遍擁有超越人類精銳戰士的力量和堅韌，所以就不注重集體的發展、協作和效率。每個人都像一座孤傲的山峰。”
“和平時期的確很風光——外人提起半龍人，‘龍’字很容易讓人聯想起那些翱翔在天際、呼風喚雨的巨龍，心生敬畏或嚮往。但實際上我們不過隻是在上古時代機緣巧合之下，繼承了一些龍的血脈而已，早已自成一係，與真正的龍族無論是力量還是壽命上都天差地別。”
“春夏秋放牧高原上特有的耐寒長毛氂牛和岩羊，冬季則躲進厚厚的石屋裏練習祖傳的打磨筋骨、激發血脈力量的體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年復一年代復一代，反正壽命悠長有的是時間‘浪費’在重複上。而且居住在高原之上，地勢險要氣候惡劣，山下的那些‘短命種’小豆丁也輕易打不上來。缺乏外部的壓力和競爭。”
“和精靈一樣，半龍人也很難吸取歷史的教訓——或者說，教訓的‘保質期’太短。”
“壽命太長了，長到幾百年前的一場慘烈衝突、一次重大失誤，在個體記憶裡細節都還歷歷在目，清晰得就好像昨天一樣。這種過度的‘清晰’反而成了枷鎖。”
“所以遇到新的突發情況，決策者們常常下意識地按照幾百年前的經驗主義刻板地做事，刻舟求劍，這自然容易出大問題。時代變了，敵人變了，環境也變了，但應對的‘模板’還是幾百年前的老樣子。”
尤利西斯搖搖頭道，他是族群之中的一個異類，在同胞們在深度修行祖傳體術的時候，他便產生了對魔法的興趣。
而且他還是極少數在成年禮後，願意走出與世隔絕的村莊，頂著長輩的質疑和同胞的不解，遊歷廣闊而危機四伏的世界的特殊個體。
“你知道的，我週遊世界，從繁華的人類帝國都城到幽深的地底矮人王國，從精靈的永歌森林到獸人的荒原部落，各處拜訪名師、學習魔法，歷經磨難也收穫頗豐。最後加入了原來的法師議會——那個曾經由一群老古董把持、規矩森嚴的地方，現在改名叫施法者議會了。我把它變得更開放、更實用。”
“我剛剛當上議長的時候其實挺興奮的，”尤利西斯的臉上難得露出一絲符合當年心境的、屬於年輕人的得意，“畢竟那時候我才一百來歲……喂！你那什麼表情！快兩百歲那也是沒到兩百歲，就是一百來歲怎麼了！”
“咳咳，也就是那個時候，意氣風發、自覺學有所成、想要‘衣錦還鄉’的我回去過一次村莊。那是我離開後的第一次返鄉。我總共回去過兩次，一次是在這個當上議長、誌得意滿的節點，一次是在……慘烈的大陸戰爭期間，你率領聯軍再度收復被魔族佔據的帕爾森高原的時候。那一次，是帶著傷痛和責任回去的。”
“這跨度大概兩百年，兩百年裏，半龍人的聚落幾乎沒有任何變化。”
“房屋還是那些石屋，隻是苔蘚更厚了些；放牧的路線還是那幾條山脊，牛鈴聲依舊單調；冬季練習的體術招式，連起手式都分毫不差；長老們談論的話題，依舊是幾百年前某次雪崩或者某次與山下人的小摩擦……時間在那裏，彷彿凝固。像一塊巨大的、冰冷的琥珀，將整個族群封印其中。”
半龍法師的話語裏蘊藏著沉思與一點點恐懼，“以前在村落裡的時候，我對這些習以為常。但是在遊歷諸國之後，我才發現根本不是這麼回事兒——我們，半龍人自身，纔是這個充滿活力的世界裏的特例。一個活著的化石。
自身的優勢——悠長的壽命和個體的強悍——反而成為了致命的劣勢。它們麻痹了我們，讓我們失去了改變的動力和緊迫感。悠長的壽命帶來的記憶固化和因封閉而難以更新的觀念，如同一副沉重的鐐銬，導致了半龍人註定無法依靠自身的力量跟上時代的發展。”
“我們被自己的‘優勢’困在了原地。”
事實上也的確如此，在魔族大軍以遠超過去千年的龐大規模衝擊過來的時候，分散自治、各自為戰、依靠古老經驗和個體勇武的半龍人村落防禦體係在高度組織化、裝備精良、戰術多變的魔族軍團麵前，脆弱得如同沙堡。
他們難以對以軍團為單位協同作戰的魔族大軍進行有效抵抗，防線常常一觸即潰，隻能悲憤地躲藏到魔族更難抵達的更高、更寒冷貧瘠的山麓上打遊擊。
這種狀況直到亞歷克斯率領大陸聯軍反攻回來收復帕爾森高原纔有所改變。
“在你的旗幟和庇護下，半龍人們才漸漸從創傷中恢復，並開始嘗試恢復到正常的生活裡。更重要的是，我們開始思考……改變。”
“所以這就是當時你力主讓半龍人徹底融入人族生活的理由？推動你的同胞們走出高原，接受帝國的律法、文化和協作方式？”
約瑟夫挑了挑眉毛，半龍人、米諾斯人、凱特人、道格人、阿拉克涅和哈比等亞人群體是和普通人族高度繫結的的族群——除了半龍人是主動融合之外，其他族群多是在王國時代就與普通人族實現了高度融合——當然，懂得都懂，這些亞人曾被廣泛當成奴隸，沾染著暴力和血腥，經歷並不光彩。
“一半一半吧，再說，當時的我非常看好你。亞歷克斯。”
尤利西斯的語氣變得非常認真，“你的身上有一種超人的資質，那種玄之又玄的直覺，讓我把一切全都壓在了你的身上。”
“而歷史證明，我賭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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