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了，嘉芙蓮，你見過亞歷克斯的妻子了麼？那是個怎樣的姑娘？”
“回陛下，有過幾麵之緣。”
嘉芙蓮表情嚴肅道，渾然看不出她是那個給糖豆劈過手刀的存在，更瞧不出來她家的小姑娘還因為糖豆跟自己鬧出過“些許”誤會。
“具體形容的話，應該是一個很樸素善良的姑娘。很少見的斯普林白化種，不可思議兄長大人究竟是在哪裏找到的嫂嫂。”
“嗬嗬，亞歷克斯說是從天上掉下來的，雖然聽起來很扯，不過那傢夥卻不是說假話的性子，恐怕是真的。”
塞納德皇帝忍不住低笑出聲，笑聲在空曠的議政廳裡回蕩出輕微的迴音。他的目光穿透時光，回到了那段烽火連天、並肩作戰的歲月。
以前戰爭時代的時候，麵對再黑暗絕望的局勢亞歷克斯都能保持樂觀，還說什麼【愛笑的人運氣都不會太差】。
——分明是運氣差的人根本笑不出來才對。
他在心底默默補上了後半句。
“樸素，善良......”
塞納德摩挲著下頜，修剪整齊的短須帶來些許沙沙聲，他的眼神變得饒有興味，帶著長者對晚輩婚戀的天然好奇。
“嗯，說來倒也符合他的性子，他向來瞧不上帝都那些眼裏隻盯著金幣和爵位的庸脂俗粉，更不耐煩貴族小姐們繁複矯情的做派。不過……”
“他真的很喜歡‘年幼’的麼？按輩分算他是人家長輩都沒問題了吧？我沒記錯的話他今年都七十六了？那孩子好像還……嗯……非常年輕。”
“咳咳，”
嘉芙蓮被這直白甚至略帶調侃的問題問得氣息一岔，努力維持的嚴肅表情幾乎綳不住，一絲尷尬的笑意差點從眼底溜出來，她迅速低下頭掩飾，肩膀極其輕微地聳動了一下。
“陛下言重了，請慎言。”
她正色道，語氣帶著維護兄長的意味——同時也是在維護自己。
“兄長大人身為踏入傳奇階位多年的頂尖強者，雖血脈以人族為主（經受過世界樹洗禮），其真實壽命無法與精靈或龍族中的頂尖存在相比，但若無意外，安享數千年光陰絕非虛言。與陛下您一樣，正值當打之年。”
“正值壯年，精力、體魄、心境皆處於劍聖的巔峰時期，遠非常規人族概念中的‘老人’可比。”
“好吧，這倒也是這麼一會兒事兒。”
塞納德揮了揮手，算是接受了嘉芙蓮這個無可反駁的解釋。對於超凡世界的規則，他自然心知肚明。
但話題立刻像被磁石吸引般又精準地轉回了亞歷克斯那讓他耿耿於懷的“偷偷摸摸”結婚上。
“不過啊，”他拉長了語調，語氣變得幽幽然，帶著點孩子氣的埋怨，“就這麼不聲不響地結婚了……登記了才發個訊息來報個喜？果然還是好氣啊！結婚這種天大的事兒，人生幾大喜之一啊！也不提前跟老兄弟說一聲，也不等我回去喝杯喜酒……”
他頓了一下，濃眉微蹙，裝模作樣地嘆氣，“他該不會……是沒把我當真朋友吧？”
這話語雖帶著戲謔，但眼底深處掠過的一絲失落卻無比真實。
塞納德一世心中暗嘆，雖然此刻的他已是掌控泰卡斯帝國命脈、權傾天下的皇帝陛下，被萬民尊崇為塞納德大帝。
但將時光倒流回四五十年前，他還不過是個在王位繼承權邊緣搖擺、碌碌無為、甚至有些看透宮廷傾軋而心灰意冷的皇子。
權力的王冠沉重異常，但某些時刻，他仍舊懷念著那個不需要時刻戴著麵具、隻需要信任和並肩的年代。
至高無上的皇權之下，是一個懷念著純粹兄弟情誼的靈魂。
他與亞歷克斯的相識、相知、相惜，可算是他漫長人生中難以磨滅的高光時刻，是命運賜予的一份厚禮。
皇帝？或者說國王？
縱觀布倫托爾大陸浩瀚的歷史長卷，這樣的角色比比皆是，多如牛毛，而真正能青史留名、被後世長久傳頌的，卻是鳳毛麟角。
能在他這樣一個才能不算驚才絕艷，頂多算不特別平庸的皇帝生涯中，卻能有幸與【勇者】亞歷克斯這樣的存在締結深厚的友誼，並共同譜寫了那足以流傳千古的不朽史詩——從絕境反擊、擊潰魔族大軍，到協助他平定王國內亂、登基稱帝、一統人族……
這是一件多麼不可思議、多麼值得慶幸的事情！
殺功臣？
塞納德的嘴角勾起一絲自嘲的冷笑，這念頭一閃而過都顯得無比荒謬。
他銳利的目光掃過空曠大殿那些象徵著權力的徽記與裝飾。
他瘋了麼？
或者腦子讓獸人的巨錘敲了？
才會去思考對勇者亞歷克斯動手這種事！
且不說他倆之間那份在屍山血海中磨礪出來的、遠超君臣的生死情誼有多深厚——那是真正能將後背託付給對方的信任；且不說亞歷克斯本人那深藏不露、洞悉人心的高深政治智慧，足以將任何針對他的陰謀消弭於無形；單說亞歷克斯本身那如同神跡化身般的無上威望——在無數將士和民眾心中，他就是希望的象徵，活著的傳奇！
對這樣的存在動歪心思？
恐怕命令下達的詔書是一個小時前傳到軍隊的，象徵皇帝權威的寶劍就是一個小時後直接架在他塞納德自己脖子上的——而且還是由他自己忠心耿耿的近衛軍執行。
亞歷克斯的存在本身就是泰卡斯帝國最強大的穩定之錨和威懾力量之一，針對他的任何愚蠢試探和挑釁，都無異於自掘墳墓。
恐怕這個【一小時】的預言速度，被泰卡斯那些淳樸的民眾們知道了，也得搖著頭說一句“太慢了，哪用得著一個小時，半刻鐘就夠了”。
“陛下，安薩斯領，卡羅琳·葉卡捷琳娜·安薩斯，安薩斯公爵之女，已在殿外恭敬等候您的召見。”
身著深色精緻宮廷禮服、態度恭謹近乎無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然出現在禦座台階之下，其動作流暢得沒有引起一絲空氣的波動。
侍者微微躬身，用清晰、恭敬但恰到好處的音量稟報道，精準地打斷了皇帝那略帶感傷的思緒氛圍。
“準。”
塞納德幾乎在聽到稟報的第一個音節響起時就瞬間收斂了臉上的所有私人情緒，從追憶往昔的老友，變回了那個執掌帝國權柄、眼神銳利如鷹隼的帝王。
恢復的威嚴和沉穩如同不可撼動的山嶽。
“另外，陛下，”侍者保持著躬身的姿態，頭並未抬起，聲音沉穩地補充，“公主殿下拉洛希亞也隨行在側，陪伴於卡羅琳殿下身邊，懇請一同覲見陛下。”
這則訊息顯然是計劃之外的變數。
“拉洛希亞也來了？”
塞納德眼中閃過一絲真正的驚訝，隨即化為平靜的思索。他略作沉吟，幾乎隻隔了一兩秒便做出了決斷，“嗯……一同入殿吧。那孩子在旁安靜聽一聽，也好。”
讓未來的皇位繼承人早點接觸帝國核心圈層的事務，尤其是涉及到安薩斯領這種歷史悠久、地位特殊且內部暗流洶湧的老牌封臣的外交周旋與製衡策略，開闊眼界，長長見識，也不算是壞事。
他沉穩地朝侍者揮了揮手，示意立即放行。厚重莊嚴的殿門被無聲地拉開一條更寬的縫隙。
身著帝國貴族常服、紅髮如火焰般醒目卻又帶著幾分內斂氣息的身影踏入寬敞而充滿壓迫感的議政殿，她的姿態端正而恭敬，先是向著高踞於寶座之上、代表著帝國無上權柄的皇帝陛下深深彎腰行禮。
禮畢，才微微側身，對侍立於禦座之側、地位超然的帝國之手嘉芙蓮同樣致意。
“陛下貴安。”卡羅琳的聲音清晰穩定，不失禮節。隨即轉向嘉芙蓮，“嘉芙蓮將軍日安。前些日子的行為莽撞衝動，實在是不成體統，讓您見笑了。”
卡羅琳的道歉同樣帶著不卑不亢的力度，紅瞳之中神色坦然，“還請將軍原諒在下當日的失禮。”
她特意避開了具體事件，但雙方心知肚明那所謂的“衝動與失禮”指的是什麼。
緊隨卡羅琳之後進來的拉洛希亞穿著適合少女的精緻裙裝，金色的髮髻上點綴著不起眼卻精緻的雀羽小飾物，臉上帶著混合了緊張與興奮的紅暈。
“父皇身體貴安！”
她清脆地喊道，歡快地行了一個更活潑些的宮廷禮。當目光觸及嘉芙蓮時，那份發自內心的喜悅更甚，“嘉芙蓮姐姐居然也在！姐姐日安！”
拉洛希亞原以為入殿之後隻會看到深陷於如山政務文書堆裡的父皇，此刻發現嘉芙蓮也在，眼睛瞬間亮得像星辰。
“日安，拉洛希亞殿下。”
嘉芙蓮先是對金髮少女頷首致意，那份長姐般的溫和雖然不易察覺，卻真實存在。
隨後，她才將目光投向此刻看上去一切正常、沒有絲毫“發癲”痕跡的卡羅琳。
銀髮騎士平靜地回應卡羅琳的道歉，語氣一如既往的平穩，聽不出情緒波動：
“卡羅琳殿下客氣了。”
“您的彪悍，前幾日確實讓在下開了眼界，吾深有體會。”
“而您此刻的禮節……也無可挑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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