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海瑟依舊閉著眼睛。
她的呼吸綿長而均勻,彷彿這滿屋的敵意、質問、失望和背叛都隻是窗外荒原的夜風,穿堂而過,不著痕跡。
拉瑟斯站著。
塞巴斯蒂安沉默地等待著。
維森特的指尖在那隻空杯上越摩越慢,幾乎要停滯。
阿爾斯特的目光從每一張臉上掃過,又收回來,落在自己交疊的雙手上。
穹頂的血色晶石吊燈繼續轉動。
一秒。
十秒。
一分鐘。
不知過了多久,海瑟·德古拉·該隱終於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眸是深紅色的,血族最純正、最古老的血脈才會擁有的如凝固鮮血般的深紅。
此刻,那深紅緩慢地掃過長桌兩側每一張緊繃的麵孔。
拉瑟斯在接觸到那道目光的瞬間,脊背不易察覺地僵了一下。
她看到了什麼?
在那片凝固的深紅深處,似乎有一絲極其微弱、極其隱晦、幾乎要被完全吞噬的光點——
金色。
是……錯覺嗎?
她沒有機會細想。
“都說完了麼?”
海瑟的聲音不高,她的語調是平鋪直敘的,沒有質問,沒有慍怒,沒有被背叛的痛心疾首,也沒有被質疑時急於辯白的急切。
就像一位祖母,在聽完兒孫們關於“今晚吃什麼”的漫長爭吵後,終於睜開眼,平靜地問:
吵完了?
那該我說了。
拉瑟斯的喉嚨動了動。
她發現自己竟然……無法立刻發出聲音。
她引以為傲了三百年、曾把無數比她年長一倍的同族駁得體無完膚的鋒利言辭,此刻像卡在刀鞘裡生了銹的刃。
“……說、完了。”
她硬擠出兩個字。
海瑟微微頷首。
她沒有起身,沒有變換坐姿,甚至沒有將交疊在膝上的手分開。
她隻是坐在那裏,如同過去千年每一個長老會議那樣,坐在那把隻有她能坐的主位上。
但有什麼東西,在這一刻,悄然改變了。
她的目光依然平靜,但拉瑟斯分明感覺到——那不再是“被質詢者”回望“質詢者”的平靜。
那是深淵,回望試圖測量它深度的螻蟻時,那種因為太過深邃而顯得平靜的、真正的平靜。
“既然你們說完了。”
“那麼,我就來說說。”
她停頓了一下。
“有一些問題,我不便回答。”
拉瑟斯張口欲言。
海瑟沒有給她開口的機會。
“但是——”
她的目光從拉瑟斯臉上移開,掠過塞巴斯蒂安緊抿的唇角,掠過維森特終於抬起頭的、佈滿血絲的眼眸,掠過阿爾斯特交疊的指尖,掠過阿罕布拉垂落的眼睫,掠過凱因繃緊的側臉。
最後,落回長桌中央那片被晶石吊燈投落的、破碎流動的光斑上。
“你們知道,我所做的一切——”
“——都是為了血族的未來。”
她抬起眼。
“這就夠了。”
她停頓。
“你們,也不便多問。”
塞巴斯蒂安的唇角抿得更緊了。
維森特的呼吸粗重了一瞬,他張開嘴,似乎想說些什麼——
然後,他聽到了海瑟的下一句話。
“我當然知道。”
“我那親愛的女兒——正在找尋我的路上。”
“但是。”
她的嘴角彎起一個幾乎不構成微笑的弧度。
“這正是我想要的。”
拉瑟斯感到自己的指尖在發冷。
“……你想要什麼?”
她的聲音有些乾澀。
海瑟沒有直接回答。
她的目光收回來,重新落在自己交疊於膝上的、蒼白修長的指尖。
“那是我與人族的【生命騎士】——伊卡洛斯·安薩斯——結合所誕下的後代。”
“融合了人族與血族兩個種族、雙重優點的……完美的存在。”
維森特的瞳孔劇烈地收縮了一下。
他終於明白了。
那些被派去人族帝國送死的中低層血族,不是去打仗的。
他們是去消耗帝國注意力的。
那些被她以遠超長老配額、近乎掏空半個後勤總庫的方式調進私邸的物資——
不是用於她個人的享樂。
那是用於某種……他不敢繼續往下想的、持續了數百年的大規模“準備”。
而那個“完美的存在”——
海瑟·德古拉·該隱的親生女兒。
那個十四年前被她親手遺棄在安薩斯公爵府、任其在血族仇敵環伺中自生自滅的混血少女。
此刻,正率領著一支足以正麵擊潰血族任何一支常規軍團的武裝力量,日夜兼程地向血都奔赴而來。
不是來複仇的嗎?
維森特曾以為自己看懂了。
他錯了。
“現在。”
海瑟的聲音將他從驚懼的思緒中拉回現實。
“這個完美的容器——”
她終於抬起眼簾。
那雙深紅色的眼眸深處,那絲隱晦的、曾被拉瑟斯誤認為錯覺的金色光芒——
驟然變得清晰、熾烈、不容置疑。
“——正在朝著我們走來。”
她的聲音輕柔如嘆息。
“我們便距離血族的復興……”
她停頓。
“更近了一步。”
穹頂的血色晶石吊燈繼續轉動。
光斑在海瑟·德古拉·該隱平靜無波的麵容上流動,將那雙深紅中泛著金色微光的眼眸,切割成無數明滅不定的碎片。
“血族的未來不應該由你一個說了算!”
維森特像隻暴怒的獅子,朝著海瑟咆哮道。他大概猜到了,猜到了海瑟究竟想要幹什麼。
作為繁育血族的長老兼專家,他太知道血族聖杯的真正作用,以及那件道具所潛藏的強大力量。
海瑟絕對是要用那件聖杯——
“不,它應該被獨裁,而且必須被獨裁。”
“血族沿襲了成千上萬年的長老議事製度,但是呢?各方掣肘、步調不一、溝通困難......種種的難題永遠困擾著我們。”
“為了不變更這所謂的【立族之本】,我們縱橫捭闔,互相博弈與媾和,組建一個又一個時而親密時而疏遠的利益共同體。然後憑著這個鬆散的組織完成對血族自上而下的排程。”
“但是呢?我們的執行力呢?我們這裏講出十分,最下層能不能做出五分來?嗬嗬,三分都不到。”
“我們東邊的那個帝國——泰卡斯帝國,已經向血族證明瞭——集權,隻有集權,纔是一個種族健康發展的唯一途徑,也是必然途徑。”
“所以,你是廢除長老製度!”
拉瑟斯嗓音尖銳到極致,她再也無法保持曾經遊刃有餘的姿態。
先前的她還假惺惺的安撫維森特聽從海瑟的排程與指揮,但現在鈍刀子割在了她的頭上,她也無法維持淡定了。
要知道,她可是管著血族財政的!
天知道她每年可以從中撈取多少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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