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上的身影微微僵了一下。
少女沒有回答，但那輕輕抖了一下的蝠耳，以及小腦袋幾不可察的弧度變化——那是一種想要轉過來又強行忍住的動作——都無聲地承認了。
是的，她覺得這是先生做的最錯的一件事。
一柄能夠真正殺死【亞歷克斯】這個“自我”、抹殺他所有情感與記憶、為冰冷神隻的誕生鋪平道路的匕首，為什麼要交給她來保管？
這柄匕首的存在本身，就像懸在他們幸福之上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而握著劍柄的人，竟然是她自己。
她內心深處恐懼的，或許不僅僅是這柄匕首的力量，更是這份託付背後所代表的沉重可能。
她害怕有一天，自己會不得不麵對使用它的抉擇；她更害怕……先生將這樣的“權力”交給她，是不是隱含著一絲“不信任”？
或者，是一種更讓她心寒的“試探”？
他難道就不怕……萬一她生出什麼不好的念頭嗎？
“當然不怕。”
亞歷克斯的聲音平靜地響起，直接回應了她心中翻滾卻未出口的疑慮。
“如果真到了需要你使用它的時候，那一定是我，亞歷克斯，做了無法挽回的、嚴重傷害你或違揹我們誓言的錯事。
或者，更可能的是，‘我’已經不復存在，佔據這身軀的，是一個漠視一切、可能帶來災難的‘神’。
到那時，糖豆你用它來終結我，或者終結那個‘非我’，都是理所應當，是……對我最後的仁慈，也是對這個世界必要的保護。”
糖豆心中猛地一驚。
他果然又“聽”到了她的心思！
這種被完全看透的感覺讓她又羞又急，剛剛積累的一點沉重情緒瞬間被衝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被“侵犯私隱”的羞憤。
她終於忍不住轉回一點頭，用眼角餘光瞪他，臉頰鼓鼓的：“先生！都說了不要悄悄揣摩糖豆的心思啦！很失禮！”
“錯了錯了，我再次向你道歉，親愛的。”
亞歷克斯從善如流，但眼神依舊認真，沒有就此打住的意思，“但是，糖豆，請你聽我說完。我覺得，我把匕首交給你保管，這個決定本身，是沒有問題的。”
他稍微調整了一下姿勢，讓自己能更清楚地看到糖豆的側臉，緩緩說道：
“你知道的，我的神性本質之一，是‘勇者’。這不僅僅是稱號或力量，也伴隨著責任與……宿命。
神性與人性的拉鋸，是我必須麵對的永恆課題。
如果有一天，我的神性徹底壓倒了人性，取得了絕對的控製權——那時的‘我’，思維將完全遵循神隻的邏輯，冷漠、高效、可能為了某種‘更高準則’或‘世界平衡’而做出你無法理解、甚至無法接受的事情。到了那種地步……”
“以那種狀態下的‘我’的思維模式，很可能會毫不猶豫地主動使用‘黃昏之刃’。
通過殺死‘亞歷克斯’這個殘存的人性載體，來促成一個更純粹、更強大、也更……無情的神隻的完整誕生。
這對那個狀態下的‘存在’而言，或許是最優解。”
糖豆的呼吸屏住了，蝠耳徹底轉向他，雖然還沒完全轉過臉，但顯然在全身心地傾聽。
“所以，‘黃昏之刃’，恰恰是最不應該由‘我’來保管的東西。無論是我作為‘亞歷克斯’的現在，還是可能被神性主導的‘未來我’，持有它，都意味著一種不可控的、指向自我毀滅或終極異化的風險。”
他的目光變得無比柔和，又無比堅定，彷彿要透過糖豆的背影，直接望進她的心底。
“我相信你，糖豆。我相信你的判斷，你的心性，你的力量。我相信你能保管好它——這不僅是保管一件危險的神器，更是……保護‘我’。
保護那個作為你丈夫的‘亞歷克斯’，不會輕易被神性吞噬，或者，在無可挽回時，能由我最信任、最愛的人，給予一個……屬於‘亞歷克斯’的結局。”
他伸出手，這一次，沒有去握她的手，而是輕輕覆在她露在被子外的纖細的肩膀上，掌心溫暖。
“倘若真有那麼一天，命運無法抗拒，我必須踏上天平另一端，走向成為冰冷神隻的道路……”
“我也希望，那個為我送上終結，為‘亞歷克斯’畫上句點的人，是你。”
他感受到手掌下，糖豆的肩膀微微顫抖起來。
“至少，如此可以證明，在最後的時刻，我並非孤身一人。有你記得‘我’，有你為‘我’送行……這或許，是那個即將消失的‘我’，所能想到的……最不孤獨的結局了。”
話語落下，臥室裡陷入長久的沉默。
隻有壁爐的火苗偶爾爆出一聲輕微的劈啪。
糖豆依舊沒有完全轉過身，但亞歷克斯看到，她緊攥著被角的手，緩緩鬆開了。
那對蝠耳慢慢耷拉下來，然後，又輕輕抖了抖，最終恢復成一種自然放鬆的弧度。
她整個人的氣息不再緊繃，而是瀰漫開一種複雜的、混合著心痛、理解、沉重，以及……被全然託付的柔軟。
她沒有說話。
但亞歷克斯知道，最激烈的那股怒氣，已經在這一番坦誠的並且殘酷的交心之後，悄然消散了。
剩下的，是需要時間消化和彼此依偎的餘韻。
他靜靜地在床邊又蹲了一會兒，然後起身，撿起地上的睡衣重新披上，繞到床的另一側，輕輕躺下，伸出手臂，將那個依舊背對著他卻不再抗拒的身影，溫柔而堅定地攏入懷中。
糖豆的身體起初還有些僵硬，但很快，便軟化下來，向後靠了靠，將自己更深地嵌入那個溫暖可靠的懷抱裡。
夜還很長。
有些傷口需要時間來癒合，有些重量需要共同承擔。
“先生，你真的，愛我麼？愛糖豆麼？”
“......你是我的唯一，親愛的。或許我這一生中曾經可能會愛上其他人，但現在唯一的可能，隻有你，我親愛的小斯普林。”
“我是無信者，但為你，我願信仰命運。”
於是少女終於安心，旋即，一股邪火從她小腹升起。
“那麼先生，你現在，該滅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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