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緊接著，他的語氣又出現了一絲微妙的動搖和自我懷疑，聲音低了下去，彷彿在懺悔：
“盛讚女神……女神，羔羊的這個想法……是不是錯的？或者說，不夠純粹？
羔羊想成為牧師，並不僅僅是真的隻想救死扶傷……羔羊覺得，成為一名受人尊敬的、行走在世間的牧師，可以更方便、更有效地傳播聖光的信仰，讓更多人皈依於您，讓您的國度更加壯大。
雖然……雖然亞歷克斯叔叔的理念也不錯，他說力量在於人心本身，在於團結和抗爭的意誌，信仰是重要的，但不能替代人自己的行動……
但是，羔羊總覺得，您，偉大的聖光女神，纔是這個世界真正的救世主——至少，是最重要的救世主之一。
羔羊想為您的事業添磚加瓦，這樣想……是不是太功利了？是不是辜負了您的教導？”
他將內心最深處的、連對父母和導師都未必會完全坦露的矛盾和盤托出。
信仰的純粹性與傳播信仰的功利性，對神隻的絕對依賴與對人自身力量的認知，在他早熟的心智中激烈碰撞。
“盛讚女神……”
他就這樣，對著那尊沉默的雕像，斷斷續續地說了很久很久。
從日常瑣事（比如今天午餐的燉菜太鹹），到學習心得（某段古老經文的新理解），再到對未來的模糊憧憬（希望有一天能去傳說中的聖城朝聖）……幾乎無所不包。
這是凱撒很小很小的時候就養成的習慣。
由於他擁有遠超常人的優異聖光親和力，霍雅偶爾會響應他特別虔誠或觸及關鍵的禱告，於他的精神世界或直接在他耳畔降下低語，給予他指引，告訴他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在某些時刻，甚至某種程度上替代了因戰爭而長期缺席的父母，承擔了部分教導和情感慰藉的角色。
凱撒並不知道女神具體什麼時候會響應，是取決於禱詞的某一句，還是取決於他此刻的心情濃度，抑或是女神在神國恰好有空。
他的選擇非常簡單：每天都進行這樣詳盡而真誠的禱告，並且每次都說上一大堆內容。
如果女神回應了，那自然是無上的恩典和喜悅；如果女神沒有回應，那也證明瞭自己的信仰足夠虔誠，日復一日，從未懈怠。
當他把積攢了一天的話（主要是那些不適合對嘉芙蓮將軍、宮廷教師或侍從們說的話）全部傾倒完畢時，窗外的天色已經徹底黑了下來，星辰開始在天鵝絨般的夜幕上閃爍。
城堡各處依次亮起了燈火，遠處隱約傳來換崗的號角聲。
凱撒這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完成了一天中最重要的一項任務，身心都輕鬆了不少。
他扶著供奉桌慢慢站起身，膝蓋因為久跪而有些麻木。活動了一下手腳，感受著體內基本恢復的力量，然後開始進行睡前的流程。
少年走到房間角落隔出的簡易沐浴區，用早已備好的已經微涼的清水，仔細擦洗掉身上的汗漬和塵土，換上乾淨柔軟的亞麻睡衣。
整個過程安靜而迅速，沒有絲毫拖延。
洗漱完畢，他並沒有立刻上床。而是走到書桌前，點燃了桌上的油燈。
橘黃色的溫暖火光碟機散了一小片黑暗，照亮了攤開的厚重典籍、寫滿密密麻麻筆記的羊皮紙和蘸水筆。
他坐下來，腰背挺直，開始完成今日的文化課功課複習，並預習明天要學習的新內容。
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在寂靜的房間裏規律地響著，直到又一個小時過去。
當所有功課都確認完成，他才吹熄油燈。
臥室陷入一片黑暗，隻有月光透過窗戶，在地板上投下清冷的銀輝。
凱撒摸索著走到床邊，掀開被子躺了進去。
幾乎是頭捱到枕頭的那一刻，持續了一整天的極度疲憊便如同潮水般湧來，迅速將他吞沒。
他沒有多餘的念頭，便沉入了黑甜的夢鄉，呼吸變得均勻而綿長。
自始至終，他都沒有注意到，或者說，這個夢境碎片並未“允許”他注意到，房間的陰影裡，一直靜靜站著兩個旁觀者。
“這個時期的凱撒……還算是‘好孩子’。”
亞歷克斯的聲音在靈魂連結中響起，帶著複雜的感慨，他收回了投向床榻的目光，低頭看向身邊的糖豆。
他的妻子此刻微微抿著唇，眼眸在黑暗中依然清澈，裏麵清晰地映照著憐惜、難過，還有一絲隱隱的心疼。
——小小年紀，父母不在身邊，身處戰爭漩渦的核心。
不僅要學習遠超同齡人負荷的、涉及軍事、政治、神學、歷史的巨量書麵知識，同時還要日復一日承受嘉芙蓮那種近乎殘酷的“超人特訓”，將身體和精神都逼迫到極限。
每天的時間都被嚴格分割、塞滿，僅有的可以稱之為“娛樂”或“放鬆”的時間，竟然隻是向聖光女神進行漫長而孤獨的禱告，將內心所有的柔軟、困惑、期盼乃至痛苦，都傾訴給一尊冰冷的石像。
但亞歷克斯知道，從凱撒的角度來看，他或許已經覺得自己很“滿足”，甚至很“幸運”了。
“別太難過了，糖豆。”
亞歷克斯輕輕揉了揉妻子柔軟的白髮，動作溫柔，
“在這個戰爭的年代，有許許多多他這個年紀的孩子，別說係統的教育和訓練，別說安全的城堡和溫飽，他們早就死在了戰場上，死在了流亡的路上，死在了魔物的爪牙下，或者淪為奴隸，命運更加淒慘。
凱撒……至少還有祈禱的權利，還有變強的機會，還有期盼未來的資格。這是他選擇的路，也是時代強加給他的路。”
糖豆沒有說話，隻是更緊地握住了亞歷克斯的手，將臉輕輕靠在他的手臂上。
她無法完全體會那個時代和那個位置的沉重，但她能感受到那個金髮少年禱告時，背影中透出的與年齡不符的孤獨和堅持。
月光如水，靜靜流淌在沉睡的少年王子身上，也照亮了陰影中兩個跨越時空而來的訪客。
夢境的旅程，還遠未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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