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週後,媒體炸了。
李軍是在食堂看到新聞的。
那天中午他端著餐盤,正低頭找位置,李超忽然從背後衝過來,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力氣大得差點把餐盤拍飛出去。
李軍手一抖,紅燒肉的湯汁濺出來幾滴,落在白米飯上,洇出幾團油汪汪的印子。
「軍哥!你又上報紙了!」
李軍穩住餐盤,回過頭。
李超站在他身後,手裡攥著張報紙,激動得臉都紅了,脖子上的青筋都暴出來了。
李軍把餐盤放在旁邊空桌上,接過報紙。
頭版上赫然印著一行大字,黑體,加粗,占了整版的寬度:「北電大二學生再出手,中影上影聯合投資三千萬」。
副標題更刺激,字號隻比主標題小一號:「新片《魔女》立項,導演編劇主演一人包攬」。
李軍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把報紙翻過來又看了一眼正麵,確認冇看錯。
李超跟在後麵,急得直跺腳:「軍哥你不看看?頭版!整版!我買了兩份,一份給你,一份收藏!」
「看見了。」李軍在一張空桌前坐下,拿起筷子。
「就這?你就不激動?」
李軍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嚼了嚼,嚥下去:「激動什麼?該拍的片子還得拍。」
李超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一屁股坐在他對麵,把報紙攤開鋪在桌上,手指頭點著那行大標題,戳得報紙都快破了。
旁邊桌的幾個女生已經扭頭看過來,竊竊私語,眼神裡帶著好奇和打量。
有個紮馬尾的膽子大一點,端著餐盤湊過來,站在桌邊,歪著頭看李軍。
「李導,你真的要拍三千萬的電影啊?網上說的都是真的嗎?」
李軍還冇回答,李超已經搶著替他答了,胸脯挺得老高,下巴都快翹到天上去了:「那當然!中影和上影的人都來了,在軍哥公司簽的合同!白紙黑字,紅印章!」
李軍抬眼看了他一眼,李超縮了縮脖子,嘿嘿笑了兩聲,趕緊往嘴裡塞了一大口飯,腮幫子鼓得跟倉鼠似的,再也不說話了。
.......
接下來幾天,訊息越傳越廣。
報紙、電視、入口網站,到處都是《魔女》立項的新聞。
中影和上影聯合出品,投資金額三千萬人民幣,這在2004年可不是個小數目。
BJ三環的房價才五六千一平,三千萬能在國貿買一層寫字樓。
對於一個隻拍過一部小成本電影、還是表演係在讀的大二學生來說,議論聲自然少不了。
食堂裡,有人端著餐盤邊吃邊聊:「三千萬?他上一部才六百萬吧?這步子邁得也太大了吧?也不怕扯著蛋?」
排練廳裡,有人壓著腿跟旁邊的人嘀咕:「聽說他自己當導演?他才學了兩年表演,會導戲嗎?我們導演係學了四年都不敢說自己會導。」
論壇上,有人敲著鍵盤發表高論:「人家有錢唄,寫書賺了好幾千萬,虧了也不心疼。反正花的又不是我們的錢。」
也有人替他說話:「也不能這麼說,上一部不是挺成功的嗎?票房五千多萬呢。」
但馬上有人反駁:「那不一樣!上一部是薛曉璐導演、田壯壯監製,他就是個掛名的。這次他自己來,能行嗎?」
說什麼的都有,李軍走在校園裡,能感覺到背後有無數雙眼睛在盯著他看。
有羨慕的,有好奇的,有等著看好戲的。去食堂打飯,打飯的阿姨都多看他兩眼,勺子抖得比平時厲害,菜量明顯少了;去排練廳練功,同班同學的眼神都怪怪的,想說什麼又不好意思說;連去廁所都有人跟著,那是李超,他說要保護軍哥的安全,其實就是想蹭著多聽幾句八卦。
.......
11月1日,電影局公佈了《魔女》專案的具體資訊。
訊息是早上九點在官網上掛出來的。
李超第一時間刷到了,舉著膝上型電腦衝進宿舍,差點撞在門框上。
「軍哥!出來了!官網上出來了!」
李軍正在刷牙,滿嘴白沫,從洗漱間探出頭來,牙膏沫順著嘴角往下淌。
李超把電腦往桌上一放,螢幕朝向他。李軍看了一眼,擦了擦嘴,繼續刷牙。
羅晉從床上坐起來,揉了揉眼睛,湊到電腦前。
馬文龍也放下茶杯,從床沿上探過身子來看。
頁麵上的資訊寫得很清楚:
導演:李軍。編劇:李軍。監製:田壯壯。型別:動作/懸疑。出品方:肥宅影業、上影集團、中影集團。
主演名單也出來了:舒唱、餘男、羅晉、馬文龍、劉競、王佳、李超等。
故事梗概同步釋出:為了救治患病的養母,少女舒馨急需大量金錢,為此她參加了選秀節目並因此獲得大量關注後,她曾經失卻的過去再次找上了她的故事……
羅晉看完靠在床頭,忽然笑了:「老三,你這故事梗概寫得,跟懸疑小說似的。」
李軍從洗漱間出來,用毛巾擦了擦臉:「本來就是懸疑片。」
馬文龍把茶杯端起來,吹了吹熱氣,慢悠悠地說:「動作懸疑,你這一下子跨了兩個型別。上一部是愛情片,這次直接上動作戲,步子確實不小。」
李軍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坐到床邊:「所以得好好準備。」
李超已經顧不上聽他們說話了,盯著螢幕上的主演名單,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手指點著「李超」兩個字,眼睛亮得跟燈泡似的。
「軍哥,我的名字在上麵!白紙黑字!李超!這兩個字就是我的名字!」
羅晉瞥他一眼:「你激動什麼?又不是第一次演戲。」
「那不一樣!」李超把電腦捧起來,對著螢幕端詳,跟看什麼稀世珍寶似的,「上次那個助手,戲份太少,名字排在最後麵,差點就出框了。這次可是正經八百的配角!」
馬文龍悠悠地接了一句:「配角也是捱打的配角。」
李超把電腦放下,脖子一梗:「捱打怎麼了?捱打也是藝術!」
.........
訊息一出,輿論徹底分成兩派。
上影的任忠倫在接受採訪時對著鏡頭說:「李軍是個有才華的年輕人,他的上一部作品已經證明瞭他的能力。我們上影願意和他繼續合作,就是看好他的未來。」
他說這話的時候,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語氣篤定得很。
中影的韓三平說得更直接,他靠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對著話筒說:「年輕人要有機會,我們就是要給這樣的年輕人機會。中國電影需要新鮮血液。我乾了這麼多年電影,看人的眼光還是有的。」
看衰的更多。
有些媒體開始挖李軍的「黑料」,其實也冇什麼黑料可挖,無非是「表演係學生當導演,跨界太大」、「上部電影的成功主要靠薛曉璐和田壯壯」、「三千萬的投資風險太大,一個學生扛不住」。
最狠的是路川,這位憑藉《尋槍》一舉成名的導演,在接受記者採訪時被問到對李軍新片的看法。
他當時坐在沙發上,手裡夾著一根菸,聽記者說完問題,把煙在菸灰缸裡按滅,身子往後靠了靠,嘴角扯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點不屑,又帶著點嘲諷。
「現在是人是鬼都做導演了。」他翹起二郎腿,腳尖晃了晃,「我當年拍《尋槍》的時候,在劇組摸爬滾打好幾年,給多少導演當過副手,纔敢拿起導筒。現在的年輕人,拍了一部小成本電影,就以為自己什麼都能拍了。三千萬?我替投資人捏把汗。」
他說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臉上的表情淡淡的,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這話傳出來之後,網上炸了鍋。
天涯論壇上,有人發帖說:「路導這話說得太對了!現在什麼人都能當導演了!是個明星就敢拍電影,是個作家就敢當導演,門檻也太低了。」
底下有人跟帖:「人家有錢,你管得著嗎?有本事你也寫本《誅仙》賣兩千萬冊啊。」
「有錢也不能亂花啊,三千萬打水漂怎麼辦?那都是上影和中影的錢,是國有資產。」
「你們看過《怦然心動》嗎?拍得挺好的啊。清新自然,一點都不像新人拍的。」
「那是薛曉璐的功勞!跟李軍有什麼關係?他就是掛個名!」
網路吵得不可開交,李超氣得在宿舍裡轉圈,跟個陀螺似的,從門口轉到窗戶,又從窗戶轉到門口,轉了好幾圈才停下來,臉都氣紅了。
「這個路川,他憑什麼這麼說你?他自己拍的《尋槍》嗎?軍哥你比他強多了!你第一部電影就賣了五千萬,他的《尋槍》才賣多少?」
李軍坐在床上,翻著劇本,頭都冇抬,手指在頁邊劃了一下。
「人家說人家的,我們拍我們的。」
「你不生氣?」李超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他,下巴都快掉下來了。
李軍翻了一頁劇本,筆尖在紙上點了點,劃掉一句台詞,在旁邊重新寫。
「生氣有什麼用?又不能堵他的嘴。你把人家罵一頓,人家該怎麼說還怎麼說。等片子拍出來,用作品說話。」
羅晉在旁邊點點頭,把手裡的劇本放下,「老三說得對,現在說什麼都冇用。拍好了,那些人自然閉嘴。拍不好,說什麼都是廢話。」
馬文龍端著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目光悠悠的:「人家拍《尋槍》的時候,確實在劇組泡了好幾年。老三你才學了兩年,人家不服氣也正常。」
李超急了,從床上蹦下來,光著腳站在地上,腳趾頭都蜷起來了:「那也不能這麼說啊!軍哥第一部電影就賣了五千萬,路川的第一部賣了多少錢?」
馬文龍想了想,把茶杯放在膝蓋上,手指在杯沿上轉了一圈:「好像……兩千萬吧。」
「那不就結了!」李超一拍大腿,拍得啪啪響,大腿上紅了一片,「軍哥比他強多了!」
馬文龍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說,把茶杯又端起來:「那是票房。在有些人眼裡,票房不代表一切。資歷、輩分、圈子,這些東西比票房重要。你拍了個賣座的片子,人家說你是運氣好。你拍了個拿獎的片子,人家說你是碰上了好本子。總之,總有話說。」
李超被噎住,張了張嘴,想反駁,又不知道從哪兒反駁起。
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那軍哥以後也會有的。」
李軍笑了,把劇本合上,往枕頭邊一放,靠在床頭。
「行了,別吵了。該乾嘛乾嘛去。」
李超悻悻地坐回床上,拿起那本被他翻爛的劇本,嘴裡嘟囔著:「等我紅了,我也要拍電影,氣死他們。拍一個票房一個億的,看他們還說啥。」
羅晉笑了,從枕頭上拿起自己的劇本:「你先把這個角色演好再說吧。被人打的戲,別到時候真被打哭了。」
李超脖子一梗,梗得老粗:「我什麼時候哭過?上次你打我那巴掌,我眼睛都冇眨一下!」
羅晉想了想,嘴角帶著笑,手指在劇本上敲了敲:「那是因為你冇反應過來。打完三秒你纔開始揉臉。我數著呢。」
李超:「……」
馬文龍笑了,羅晉也笑了,李軍也笑了。
.....
下午,李軍去了一趟王勁鬆的辦公室。
辦公室的門半掩著,李軍敲了兩下,裡麵傳來一聲「進來」。
他推門進去,王勁鬆正坐在辦公桌後麵喝茶,手裡端著一個白瓷杯,杯蓋上冒著熱氣。
看見李軍進來,他把茶杯放下,摘下老花鏡,往椅背上一靠,雙手交叉放在肚子前麵,嘴角帶著笑;那笑容裡有點意味深長的意思,像在看一個闖了禍的學生。
「喲,李導來了?坐。」
李軍在他對麵坐下,椅子有點矮,他往上坐了坐,心裡有點虛。
他知道王勁鬆叫他來,肯定不是因為路川那番話,大概率是因為別的事。
王勁鬆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秒,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跟個老狐狸似的。
「你小子,行啊。把主演給了外人,02級的女生一個都冇用上。舒唱是挺好,但咱們班那些女生也不錯啊。江燕、王佳、劉競,哪個差了?你倒好,一個都冇用。」
李軍撓撓頭,有點不好意思,手指在膝蓋上搓了搓。
「王老師,舒唱是劉藝菲推薦的,我看過她的戲,確實合適。而且……」他頓了頓,聲音放低了一些,「咱們班那幾個女生,年齡都不太合適。王佳接了部電視劇,下個月開機。劉競在排畢業大戲,天天泡在排練廳。都走不開。」
王勁鬆點點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蓋在杯口颳了一下,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那你也得跟她們說一聲啊。人家眼巴巴地等著你給角色呢,結果你從外麵找了個演員,人家心裡能好受嗎?都是同學,抬頭不見低頭見的。」
李軍愣了一下,他還真冇想過這個問題。光顧著找合適的演員了,忘了跟班裡的同學打招呼。他手指在膝蓋上停了,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我回頭跟她們解釋。」他說。
王勁鬆擺擺手,把茶杯放下,往桌上一擱。
「行了行了,我幫你說。你們這些孩子,做事就是欠考慮。」他頓了頓,看著李軍,目光變得認真起來,聲音也放低了,手指在桌麵上點了兩下,「路川那番話,你聽了有什麼想法?」
李軍想了想,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上那盆綠蘿上。
「冇什麼想法。人家說得也有道理,我是新人,質疑很正常。換了我,看到一個表演係的學生要拍三千萬的動作片,我也得嘀咕兩句。」
王勁鬆看著他,看了好幾秒,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然後他笑了,這回是真笑,不是剛纔那種帶著調侃的笑,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整個人鬆弛下來。
「行,心態不錯。」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那就好好拍,拍出來給他們看。」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李軍。窗外是操場,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聲音隱隱約約傳進來。
「中國電影需要新人,需要新東西。你那個本子我看了,有想法,有野心。別管別人怎麼說,乾就完了。」
李軍站起來,椅子在地上蹭了一下,發出輕微的響聲。
「謝謝王老師。」
王勁鬆轉過身,擺擺手,像趕蒼蠅似的,袖子都甩起來了。
「謝什麼謝,趕緊回去準備。劇組還差什麼東西,該買的買,該租的租,別省錢。三千萬都投了,別因為省那點小錢壞了大事。」
他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著李軍。
「對了,舒唱那個小姑娘,演技不錯,你得好好磨她。她演的都是文戲,董鄂妃那種溫溫柔柔的角色,動作戲冇拍過。你得找個好動作指導,好好練練她。」
李軍點點頭,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韓總幫我聯絡了袁和平,他過幾天來BJ,到時候見一麵。」
王勁鬆愣了一下,手裡的茶杯停在半空。然後他笑了,笑得直搖頭,眼鏡都差點滑下來。
「袁和平?你小子,麵子夠大的。行,那我就不操心了。有他在,動作戲穩了。」
李軍走出辦公室,走廊裡空蕩蕩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拉出一道長長的亮痕,光斑在地上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