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李軍是被李超的鬧鐘吵醒的。
那個鬧鐘是李超從山東老家帶來的,造型是個塑料大公雞,每天早上六點半準時打鳴,「喔喔喔」的聲音能把整層樓的人都吵醒。
李超自己倒睡得跟死豬一樣,每次都等別人砸他枕頭才醒。
李軍翻了個身,摸到手機看了一眼,七點一刻。
窗外天已經大亮了,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地上拉出一道亮晃晃的光帶。
樓下有人在跑步,腳步聲噠噠噠的,還有人在練聲,「啊!!啊!!」的,拉得老長,跟殺雞似的。
他躺了一會兒,實在睡不著了,坐起來,靠在床頭,拿起手機翻到劉燦的號碼。
劉燦是00級的師哥,導演係的,實習之後冇找到合適的工作,在幾個劇組打雜,乾過場記、副導演、執行導演,什麼都乾過,用他的話說就是「劇組裡除了化妝,別的都乾過」。
上次《怦然心動》,他是執行導演,乾活利索,腦子靈活,從不叫苦叫累。
有一次連著拍了十八個小時,別人都累得跟死狗似的,他還在那兒安排第二天的拍攝計劃,精神頭好得不像話,李軍對他印象很深。
後來肥宅影業成立,李軍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他,讓他過來幫忙,掛了個導演的頭銜,平時處理一些雜事。
劉燦高興得不行,說「終於不用在外麵漂著了」。
電話響了三聲,那邊接起來了。
「餵?」聲音悶悶的,像是剛從被窩裡爬出來,還帶著冇睡醒的鼻音。
「劉師兄,是我,李軍。」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然後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有人在手忙腳亂地穿衣服,還夾雜著「哎喲」一聲,大概是撞到了床架子或者門框。
「李導!李導!」劉燦的聲音一下子清醒了,跟被人潑了一盆涼水似的,整個人都精神了,「您說,您說!我聽著呢!」
李軍笑了笑,從床上坐起來,把枕頭墊在腰後麵,往床頭一靠。
「新專案定了,動作片,投資三千萬。你幫我組建團隊,攝影、美術、錄音、燈光,都要最好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劉燦的聲音變了,從剛纔那種迷迷糊糊的調子變成了認真的、乾練的調子,跟換了一個人似的,連呼吸都變得沉穩了。
「三千萬?動作片?」他頓了頓,像是在消化這個數字的重量,又像是在算帳,「李導,你這是要大乾一場啊。比上次翻了五倍。」
「對。」李軍說,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所以團隊一定要好。你幫我聯絡人,預算不是問題。」
劉燦在電話那頭「嘶」了一聲,像是在吸涼氣,又像是在咬牙。然後他嘿嘿笑了兩聲,笑聲裡帶著點興奮,又帶著點緊張。
「行,您放心。我這邊有幾個師兄,去年剛跟完一個院線片,拍過爆破戲,經驗足。還有一個是北影廠出來的,乾過十幾年燈光,技術冇得說。我幫您問問,保證把最好的團隊給您湊齊。」
「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劉燦的聲音裡透著壓不住的興奮,跟打了雞血似的,「能跟著李導乾,那是我的福氣。對了,李導,這次我能不能——」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小心翼翼起來,像在試探什麼,又像怕被拒絕,尾音拖得老長。
李軍知道他要說什麼,笑了,把手機換到另一隻耳朵上。
「你當執行導演,上次你乾得不錯。這次還你來。」
「好嘞!」劉燦的聲音一下子高了八度,隔著電話都能感覺到他在那邊手舞足蹈,說不定還蹦了兩下,「我馬上開始聯絡!保證把最好的團隊給您湊齊!李導您放心,我這條命就賣給這個專案了!」
掛了電話,李軍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看著窗外發了會兒呆。
........
下午,他給劉藝菲打了個電話。
電話響了兩聲,那邊就接起來了,快得像是一直在等,也許手機就一直握在手裡。
「軍哥?」劉藝菲的聲音脆生生的,帶著點意外,又帶著點高興,像小鳥叫。
「茜茜,晚上有空嗎?一起吃個飯。」
「有啊!」劉藝菲的聲音一下子亮了起來,跟燈泡通了電似的,又像夏天的蟬突然叫了起來,「在哪兒?還是那家湘菜館嗎?」
「學校旁邊那家,你知道的。就是門口掛兩個紅燈籠那家,對麵有個賣烤紅薯的。」
「知道知道!幾點?」
「六點。」
「好!我一定準時到!」
掛了電話,李軍看了看時間,還早。他坐回床上,拿起劇本翻了翻,又放下。腦子裡在想事情,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晚上六點,李軍到的時候,劉藝菲已經坐在裡麵了。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夕陽從窗外照進來,橘紅色的光灑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都鍍了一層暖色。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衛衣,帽子上的兩根帶子垂下來,一左一右的,跟兔子耳朵似的,隨著她低頭的動作一晃一晃的。
牛仔褲,帆布鞋,白襪子露出一截。紮著馬尾,頭髮烏黑髮亮,在夕陽裡泛著光。
臉上還是那點嬰兒肥,但比之前瘦了一些,下巴尖了一點,五官更立體了。
她麵前擺著一杯水,正拿著手機看什麼,嘴角帶著笑,手指在螢幕上劃來劃去,偶爾停下來笑一下,大概是看到了什麼好玩的東西。
看見李軍進來,她放下手機,笑著招手,手舉得老高,在頭頂上晃了兩下,生怕他看不見似的。
「軍哥,這邊這邊!」
李軍走過去,在她對麵坐下。椅子是木頭的,有點硬,他挪了挪屁股,找了個舒服的姿勢。服務員過來點菜,是個二十來歲的姑娘,紮著圍裙,手裡拿著點菜本和原子筆。
李軍接過選單翻了翻,點了幾個她愛吃的:辣椒炒肉、紅燒肉、清炒菜心、西紅柿蛋湯。
「夠不夠?」他抬頭問劉藝菲。
劉藝菲歪著頭想了想,掰著手指頭數了數,嘴裡唸唸有詞,然後說:「再加一個酸豆角炒肉末吧,我愛吃那個。酸豆角要多放點,肉末少放點。」
李軍點點頭,把選單還給服務員。
........
等菜的工夫,劉藝菲雙手托著下巴,胳膊肘撐在桌上,手掌托著臉頰,把臉上的肉擠得鼓鼓的。
她看著李軍,眼睛亮亮的,跟兩顆黑葡萄似的,眨都不眨一下,就那麼直直地盯著他看。
「軍哥,你是不是要開新戲了?」
李軍愣了一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有點燙,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你怎麼知道?」
劉藝菲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像兩道月牙,臉上的嬰兒肥鼓起來,擠出兩個淺淺的酒窩。
她放下托著下巴的手,坐直了身子,馬尾辮在腦後晃了晃。
「我猜的。你從來不主動約我吃飯,一約我肯定有事。」她頓了頓,歪著頭看他,下巴微微抬起,帶著點小得意,「上次你約我吃飯,是問我檔期。這次又是吧?軍哥你這套路我都摸清楚了。」
李軍被她說得有點不好意思,放下水杯,手指在桌上畫了個圈,畫了好幾圈才停下來。
「是有一個新專案。」他看著她的眼睛,冇有躲閃,「動作片,投資三千萬。女主是給你寫的。我寫劇本的時候,腦子裡想的就是你。」
劉藝菲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跟點了燈似的,又像夜空中突然炸開了一朵煙花。
整個人都往前湊了湊,下巴差點磕在桌上,雙手撐在桌沿上,身體前傾,像一隻隨時要撲過來的小貓。
「真的?」
「真的。」
劉藝菲高興得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她手忙腳亂的,臉上的笑容一點都冇收,反而更大了,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太好了!我終於能演你的戲了!」她興奮得聲音都大了,旁邊桌的客人扭頭看了她一眼,她也不在意,「上次那個《怦然心動》,我演得還不夠過癮,才拍了兩個月就冇了。這次我要打打殺殺!我要演動作戲!」
李軍看著她那副高興的樣子,心裡忽然有點不忍,像有一根針輕輕紮了一下。
他頓了頓,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水已經涼了。
放下杯子的時候,聲音放低了一些,語速也慢了。
「你年底有檔期嗎?」
劉藝菲的笑容停了一下,像是被人按了暫停鍵。
她的手還舉在半空中,動作凝固了一瞬。
「年底……」她低下頭,手指在桌麵上畫著圈,畫了一圈又一圈,像是在跟什麼較勁,又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說實話。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抬起頭,聲音小了許多,跟蚊子哼哼似的,「我簽了唐人的《仙劍奇俠傳》,一月份進組。」
她的聲音慢慢低下去,臉上的笑容也慢慢收起來,像太陽被雲遮住了,一點一點地暗下去。
李軍點點頭,冇說話。他夾了一筷子花生米,放進嘴裡,嚼了嚼,嚥下去。
劉藝菲看著他,嘴唇抿了抿,抿成一條線,又鬆開,抿了好幾次。
她忽然把水杯往旁邊一推,杯子在桌上滑了一截,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她坐直了身子,下巴微微抬起,像是在給自己鼓勁,眼神也變得堅定了。
「我回去跟我媽說,把《仙劍》退了。」
李軍愣了一下,正在夾菜的筷子停在半空。然後他趕緊擺手,手擺得跟扇扇子似的,差點把筷子甩出去。
「別別別,《仙劍》是好戲,你不能退。」
劉藝菲急了,身子往前傾,手撐在桌子上,整個人都快趴上去了,眼睛瞪得圓圓的,裡麵有光在閃。
「可是你的戲……」
「我的戲以後還有機會。」李軍打斷她,認真地看著她,目光穩穩的,一字一頓地說,「《仙劍》這樣的本子,不是天天有的。你簽了約,就要好好演。不能為了我的戲退掉。做人要講信用,做演員更要講信用。」
劉藝菲看著他,嘴巴張了張,想說什麼,但冇說出來。
她的眼睛有點紅,鼻頭也紅了,嘴唇微微發抖,像是有好多話堵在嗓子眼裡,但一句都說不出來。
她低下頭,手指在桌麵上畫圈,畫了一圈又一圈,畫得很慢很慢,像是在跟自己較勁,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抬起頭,聲音小小的,跟蚊子哼哼似的,眼睛裡還帶著一點水光。
「那……那你下次一定要找我。」
李軍笑了,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放在她碗裡。肉燉得爛爛的,皮紅亮,肥瘦相間,在碗裡顫了顫。
「一定。下次不找你,你打我。隨便打。」
劉藝菲被他這話逗笑了,「噗嗤」一聲,笑出來的眼淚差點掉下來。
她趕緊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拿起筷子,夾起那塊紅燒肉,咬了一大口,腮幫子鼓鼓的,像隻小倉鼠,嚼了好幾下才嚥下去。
「這可是你說的。」她含糊不清地說,嘴裡還含著肉,「到時候別賴帳。」
「不賴帳。」李軍說。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各自吃著菜。
辣椒炒肉裡的辣椒很香,但確實辣,劉藝菲吃了幾口就開始吸溜,額頭上冒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她端起水杯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放下杯子的時候,忽然眼睛一亮,整個人又精神起來了。
「對了,你可以找舒唱啊。」
李軍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
「舒唱?」
「對啊,」劉藝菲點點頭,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清脆,甚至還有點興奮,語速也快了起來,「她演技好,形象也合適。而且她最近正好有空,冇什麼戲拍。前幾天她還給我打電話,說在家閒著冇事乾,都快發黴了,問我有冇有什麼戲介紹。」
李軍想了想,把筷子放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她身手怎麼樣?這部戲有動作戲,不是站著說話的那種。」
劉藝菲歪著頭想了想,眉毛往上挑了挑,手指點著下巴,做出思考的樣子。
「她小時候練過好幾年舞蹈,基本功紮實。劈叉、下腰都不在話下。動作戲應該冇問題。」
她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語氣跟推銷員似的,還帶著點誇張,「而且她特別能吃苦,拍戲從來不喊累。有一次拍冬天的戲,零下好幾度,她在冷水裡泡了半個小時,出來的時候嘴唇都紫了,還笑著說『冇事冇事』。」
她看了看李軍的表情,又接著說,越說越起勁:「你要是不信,可以先見見她,聊一聊。她人很好的,說話溫溫柔柔的,跟個小貓似的,但骨子裡特別倔,認準了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我覺得她特別適合你那個角色。」
李軍看著她那副賣力推薦的樣子,笑了。她連說帶比劃,手舞足蹈的,差點把水杯又碰倒了。
「行,我考慮考慮。」
劉藝菲滿意地點點頭,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的時候,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帶著點狡黠,像隻偷到魚的小貓。
「軍哥,你要是找舒唱演女主,那我以後就是她的伯樂了。她得請我吃飯,請大餐。我要吃火鍋,海底撈那種。」
李軍被她這話逗笑了,搖搖頭,夾了一筷子菜心,嚼了嚼,嚥下去。
「行,到時候讓她請你,我作陪。」
「那不行,你得請我!」劉藝菲瞪他一眼,眼睛故意瞪得大大的,眼裡全是笑,藏都藏不住,「是你搶了我的角色,你得補償我。這叫精神損失費。」
李軍舉起雙手,做投降狀,筷子都舉起來了:「好好好,我請你。你想吃什麼?隨便點。」
劉藝菲想了想,掰著手指頭數:「火鍋、烤肉、日料、海鮮、小龍蝦、麻辣燙……」
她一口氣說了七八樣,越說越起勁,眼睛越來越亮,像在報菜名。
李軍聽著,嘴角的笑一直冇收住。
......
吃完飯,李軍送她到宿舍樓下。
路燈亮著,橘黃色的光,照在水泥地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一前一後的,像兩個在散步的小人兒。
路邊的梧桐樹葉子沙沙響,有幾片打著旋兒往下飄,落在劉藝菲的肩膀上,她冇注意,李軍也冇說。
劉藝菲站在台階上,回頭看著他。
燈光從她身後照過來,在她臉上勾出一道柔和的輪廓,睫毛的影子落在眼睛下麵,忽閃忽閃的,像蝴蝶扇動翅膀。
「軍哥。」
「嗯?」
「新戲加油。要是舒唱演得不好,你隨時給我打電話,我馬上進組。」
李軍笑了。
「好。」
劉藝菲轉身,跑上台階,帆布鞋踩在水泥地上,噠噠噠的,像馬蹄聲。
馬尾辮在腦後一晃一晃的,像鐘擺,一下一下的。跑到門口,她又回頭看了一眼,笑了笑,露出兩顆小虎牙,然後推門進去了。
門在她身後關上,發出「砰」的一聲輕響,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李軍站在樓下,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站了一會兒。
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那兒,像根電線桿,又像一棵被風吹歪的小樹。
夜風吹過來,帶著初秋的涼意,吹得他衣角飄了一下,頭髮也亂了。他縮了縮脖子,把手揣進褲兜裡,轉身往回走。
走著走著,他掏出手機,翻到舒唱的號碼。
是上次劉藝菲發給他的,存在通訊錄裡,一直冇打過。
手指在螢幕上方懸了一會兒,猶豫了一下,又按了返回。
他把手機揣回兜裡,繼續往回走。
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著,他的影子一會兒在前麵,一會兒在後麵,一會兒長,一會兒短,像個在跳舞的鬼魂。
走到宿舍樓下的時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劉藝菲剛纔說「你從來不主動約我吃飯,一約我肯定有事」。
好像還真是,從認識到現在,他主動約她吃飯的次數,一隻手都數得過來,而且每次都是為了談事情。
他想了想,覺得有點對不起她。
下次冇事也約她吃個飯吧,就是單純吃個飯,不談專案,不聊劇本,什麼都不聊。
..........
第二天一早,李軍給舒唱打了個電話。
電話響了好幾聲,那邊才接起來,聲音溫溫柔柔的,帶著點睡意,像隔著一層棉花。
「餵?」
「舒唱你好,我是李軍。」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然後舒唱的聲音變了,從剛纔那種迷迷糊糊的調子變成了清醒的、帶著點驚訝的調子,像被人輕輕推了一下。
「李軍?藝菲的那個同學?寫《誅仙》的那個?」
李軍笑了,靠在床頭,把枕頭墊在腰後麵。
「對,就是那個。寫書的、拍電影的、表演係的,都是同一個。」
舒唱笑聲輕輕的,像風吹過風鈴。她清了清嗓子,聲音輕快起來,像小鳥叫,又像溪水流動。
「你好你好,劉藝菲跟我說過你,說你寫書厲害,拍電影也厲害。她還說你是個特別有意思的人。」
李軍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劉藝菲這丫頭,背地裡不知道說了他多少好話。
「她過獎了。是這樣的,我有個新專案,想約你見一麵,聊聊。動作片,女主還冇定,想聽聽你的想法。如果你有興趣的話。」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一秒。然後舒唱的聲音響起來,這迴帶著點興奮,語速也快了一些。
「真的?太好了!什麼時候?我最近都有空。」
「今天下午行嗎?三點,學校旁邊那個咖啡館,就是北門出來左轉那家。」
「行,我一定到。我提前十分鐘到。」
掛了電話,李軍看著手機螢幕笑了笑。
劉藝菲推薦的人,應該差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