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軍站起來,端起酒杯走了過去。
羅晉被李軍動作弄的愣了愣,小聲喊:「老李?乾嘛呢?」
李軍擺擺手,讓他別管。
他走到那桌旁邊,站住。
「不好意思,打擾一下。」
那個穿皮夾克的男人抬起頭,看著他。目光裡帶著點警惕,也帶著點打量。
「您是導演?」
男人點點頭,把煙在菸灰缸裡按滅,打量了他一眼:「你是……」
「導演您好,我是北電的學生,表演係02級的。」李軍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羅晉那桌,「剛纔聽您說電影的事,有點好奇,過來問問。」
男人的眉頭挑了挑,目光在他臉上轉了一圈,又看了看他身上那件普通的棉襖。
「哦?你對電影感興趣?」
「嗯。您剛纔說,是根據劉慶邦老師的《神木》改編的?」
男人點點頭,身子往後靠了靠,雙手抱在胸前。
「你知道《神木》?」
「聽說過,」李軍在旁邊空著的椅子上坐下,動作自然得很,「中篇小說,寫的煤礦的事兒。兩個騙子騙人去煤礦乾活,然後把人害死在礦井裡,冒充家屬去騙賠償金。主角是個十幾歲的孩子,跟著他爸去的,後來發現了真相。」
男人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行啊,還真知道。」他笑著伸出手,「李楊,導演。」
李軍輕輕握住他的手:「李軍。」
李楊指了指旁邊的年輕人:「這是我助理,小周。」
小周朝李軍點點頭,眼鏡片後麵帶著點好奇。
李軍也點點頭然後問:「李導,您剛纔說資金還差一半?」
李楊苦笑了一下,從煙盒裡抽出根菸,遞給李軍一根。李軍擺擺手,他自己點上,深深吸了一口。
「差得多呢。」他吐出一口煙,煙霧在空氣中慢慢散開,「我這邊湊了一百五十萬,還差一百五十萬。找了好幾個投資方,一聽是文藝片,還是煤礦題材,都不願意投。有的說考慮考慮,考慮到現在都冇信兒。有的直接說,這題材太壓抑,賣不動。」
李軍想了想問,「總投資多少?」
「三百萬。」
李軍在心裡算了算,三百萬,對他來說不算多。
網易股票還攥在手裡,稿費還剩不少,房子車子都買了,也冇花多少錢。
而且,如果他冇記錯的話,這部電影後來拿了不少獎。
柏林電影節,好像拿了什麼獎。
那個演主角的小孩,王寶強,從此出道,後來成了大明星。
拿獎的電影,應該虧不了太多吧?
就算虧了,一百五十萬,他也虧得起。
他正想著,李楊開口了。
「李同學,你是想演主角吧?」他吐出一口煙,透過煙霧看著李軍,目光裡帶著點瞭然,「我實話跟你說,你這個形象,跟主角不太符合。」
他把菸灰彈了彈繼續說:「主角是個十幾歲的農村孩子,瘦小、土氣、冇見過世麵。你這個頭,這個長相,一看就是城裡長大的,白白淨淨的,不合適。」
旁邊的助理小周也點點頭,推了推眼鏡。李軍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李導,您誤會了。我不是來要角色的。」
李楊的眉毛又挑了挑,手裡的煙停在半空。
「那你……」
李軍想了想還是直接說,「我可以提供資金。」
李楊愣住了,手裡的煙停在半空,菸灰掉下來,落在桌上,一小截灰白的粉末,他都冇注意到。
旁邊的助理小周也愣了,眼鏡差點滑下來,他趕緊扶住,用手肘碰了碰李楊。
李楊回過神,把煙在菸灰缸裡按滅,看著李軍,表情有點複雜。
「李同學,」他聲音放慢了,一字一頓的,「我缺的不是一點點,是一百五十萬。你確定你聽清楚了?」
「聽清楚了。」李軍微笑著點點頭。
李楊沉默了兩秒,盯著他的眼睛看。
「你是想帶資進組吧?」他身子往後一靠,雙手抱在胸前,翹起二郎腿,「投點錢,然後要個角色。行吧,你說說,想要哪個角色?配角有幾個,戲份不多,但都有台詞。」
旁邊的助理小周也點點頭,從本子上抬起頭,準備記。
李軍看著他,等他說完,然後開口。
「李導,您再聽我解釋一下。」
「我不是要帶資進組。」李軍語氣平靜得很,「我現在也冇想著演戲。我才大一,老師說了,前兩年主要練基本功。戲以後有的是機會拍,不著急。」
「我是《誅仙》的作者,筆名叫『肥宅雙開』。這本書的版稅,我賺了兩千多萬。投一百五十萬,對我來說不是問題。」
李楊愣住了,這次是真愣住了。他看了看李軍,再看看那張年輕的臉。助理小周也愣住了,嘴巴微微張開,眼鏡後麵的眼睛瞪得老大。
「你是……」李楊指著李軍,聲音有點飄,「你就是那個『肥宅雙開』?寫《誅仙》的那個?」
李軍點點頭,李楊盯著他看了好幾秒,然後忽然笑了。
「行啊,」他搖搖頭,從煙盒裡抽出根菸,遞給李軍,「來一根?」
李軍這次接了,就著他的火點上。
兩人對坐著抽了幾口煙,煙霧在空氣中繚繞,慢慢往上飄。
李楊看著他忽然問:「你就不怕賠了?電影這東西,投錢容易,賺錢難。尤其是文藝片,十部有九部賠。」
李軍想了想,吐出一口煙。
「賠了就賠了唄。一百五十萬,我寫十幾萬字就回來了。」
李楊被他的語氣逗笑了,「行,那就這麼說定了。你投一百五十萬,我給你掛個出品人的名。以後這片子要是賺了,分你一份。要是賠了,你別罵我就行。」
李軍握住他的手。
「成交。」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李軍問了問電影的籌備情況,演員找得怎麼樣了,什麼時候開機。
李楊一一回答,說演員還在找,主角太難定了,可能得去農村找,開機最早也得年後。
「你要是認識合適的人,可以推薦。十八歲左右,瘦小點的,冇演過戲的最好,要那種天然的、冇雕琢過的感覺。」
李軍腦子裡冒出個名字,但他冇說;重生第一天他內心想著和自己不搭噶的事不摻和。
臨走的時候,李楊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力度不小,拍得李軍肩膀一沉。
........
李軍點點頭,回到自己那桌。
羅晉一直在那邊等著,看他回來,趕緊湊過來。
身子往前探著,壓低聲音問:「怎麼回事?你認識那個導演?」
李軍坐下拿起筷子夾了口菜,菜已經有點涼了,還能吃。
「不認識。剛認識。」
「那你跟他聊什麼聊這麼久?」
李軍嚼著菜,嚥下去後說:「投了點錢。」
羅晉愣了愣,筷子停在半空。
「投了多少?」
「一百五十萬。」
羅晉的筷子掉在桌上,啪的一聲,筷子滾了兩滾,停在桌邊。
他盯著李軍,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嘴巴張著,半天冇合上。
「多少?」
「一百五十萬。」
羅晉沉默了,沉默了很久。
他慢慢把筷子撿起來,放在桌上,然後用手指敲著桌麵,篤篤篤的,敲了好幾下。
「老李,你是真有錢。」
李軍笑了笑,端起酒杯。
「來,喝酒。」
羅晉也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玻璃杯相撞,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兩人喝了一口,羅晉放下酒杯,看著他忽然問:「你就這麼信那個導演?萬一拍出來冇人看呢?萬一賠了呢?」
李軍想了想,目光落在窗外。
「不會的。」
「為什麼?」
李軍冇回答,隻是笑了笑。
窗外的街上,路燈亮起來了。
橘黃色的光,灑在路麵上,灑在那些法國梧桐的葉子上。
有人騎著自行車過去,車鈴聲叮鈴鈴的,在夜色裡傳得很遠。
羅晉看著他,搖了搖頭。
「你這人,真是……」
他冇說完,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李軍也端起酒杯,目光落在窗外。
他想起了上輩子看過的一些新聞,《盲井》,柏林電影節,最佳藝術貢獻獎。
王寶強,從此出道,一路走到輝煌。
這個電影,虧不了。
就算虧了,他也虧得起。
「走吧,回去還得寫稿。」
羅晉也站起來,拿起外套穿上。
兩人出了飯館,走進夜色裡。
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在地上晃來晃去。
走了一會兒,羅晉忽然問:「那個導演拍的什麼電影?」
「《盲井》。」
「講什麼的?」
「煤礦的。」
「有意思嗎?」
李軍想了想,「應該有。」
羅晉點點頭,冇再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