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醫生…怎麼樣？”姚窕看到郭子源後，便疾步靠上前來。
“手術還在繼續，目前的生命體征已經維穩了。”郭子源的更多注意力都放在了自己的麵板上。
因此語氣顯得有些隨意和無視。
姚窕的步子瞬間緩了緩，她緩緩地點了點頭：“生命體征穩住了嗎？穩住了就好。”
“能穩住就好……”
聽到郭子源的聲音的彭敬業立刻從休息室跑了出來，在門口伸手招呼：“郭醫生，過來吃早飯啦。”
郭子源的胃的確還是空著的。
不過這會兒郭子源的食慾卻並不強了。
大早去創傷外科回診，然後又接到了老師的電話，中間再夾了台急診手術。
郭子源本能地不喜歡這種節奏。
“彭老師，你叫我小郭就好了。”郭子源雖然冇食慾，可東西還是要吃點的。
“順口一嘴的事情，不必糾結。”
“今天早上還是拚式自助的，有餃子，有小籠包，你自己選你想要吃什麼。”
“我和姚醫生都吃過了。”彭敬業也看到了跟在郭子源身後的姚窕。
姚窕趕忙點頭：“對對對，郭醫生，我們都吃過了。”
“就隻有錢主任冇吃了，寧教授也吃過了的。”
姚窕說話間，寧三龍的聲音就到了：“誰說我吃過了？我還冇吃飽的呢？”
姚窕聞言則心領神會地說：“寧教授，那我再去買一份。”
裡麵就隻有一份餃子和一份小籠包了。
“逗你玩的。”
“小姑娘心境不錯啊，不慌不亂的……”寧三龍竟然有心思打趣姚窕。
郭子源與錢書航二人已經進了休息室吃早飯，聽到寧三龍的話後，隻是側目看來，泛著笑容看戲。
姚窕則說：“老師們都挺好的，所以不需要慌張。”
“寧教授，您真不要了嗎？”
“我可以出門去買。”姚窕的聲音不是純，但聽起來會很真。
寧三龍搖了搖頭，也懶得繼續揶揄小姑娘：“你去忙你的吧…知道你有自己的任務…”
寧三龍接著走進門，手指快速地在桌麵上進行著敲擊。
待得郭子源吃了第三個小籠包的時候，他纔開口：“郭醫生，你覺得今天的這種治療思路，有冇有機會可以搞成課題？”
郭子源立刻搖頭：“寧教授，我剛剛仔細考慮過了，並不行！”
“這種單向閥的使用限製非常多。”
所謂的課題，必須要麵臨一般情況，要有廣泛的適用性和可推廣性。
如果治療方案的條條框框太多的話，那就不是治療標準，隻是個人的治療心得。
無法被推廣的治療方案，就不會是太好的課題。
“那我們也可以抽個時間探討一下它的具體適用性和實用性。”
“腹膜後血腫一直都是臨床懸而未決又很凶險的病種。”
“如果能探討出一種治療的標準方案，那就再好不過了。”
錢書航抬頭道：“寧教授，我覺得，要是止血操作冇有郭醫生這樣的水平，哪怕是放了單向閥也冇用。”
“我估計，郭醫生是打算在用了單向閥之後，將血腫內的壓力減小，然後再決定去切開血腫止血。”
“避免血腫內巨壓爆開後的廣泛性出血，並不是一勞永逸的思路吧。”
錢書航的科研思維可能冇那麼敏銳，可作為臨床醫生，而且是副主任醫師的他，臨床思路還是非常嚴謹的。
想要單純地靠單向閥就把腹膜後血腫給解決，那未免將這個懸而未決的病種想得太單純了。
“我一開始也是這麼考慮的。”
“但冇有，就隻能另外想辦法了。”
“血腫的切開，一定需要兩個前提條件，要麼就是內壓緩和，要麼就是血流量侷限固定且對患者無害。”
“否則一旦切開，患者必然出現血流不止現象。”
“後果則就難料了！”
彭敬業聽到這裡，才終於是聽明白了，他的上牙槽咬著下嘴唇：“剛進手術室的那個病人？生命體征穩住了？”
寧三龍雙手抱胸，倚著牆，對郭子源方向努了努嘴：“喏…近乎死局的神之一手在這裡。”
寧三龍還冇給郭子源講過，這個病人被他判過死刑！
是郭子源將他的判決給否決了。
郭子源在咬合著小籠包，小籠包沾著辣椒醬的辣味、香味兒在口腔裡爆開。
郭子源的眼神也很清明，郭子源還是搖了搖頭：“寧教授，還是不能常規推廣，限製實在太多了。”
寧三龍道：“我們都換話題了，你怎麼還在糾結啊？”
“這種廣泛腹膜後出血性的血腫，你哪怕隻救活兩三個，你在急診科，也屬於這一份的了。”
寧三龍豎起了大拇指：“你不是急診外科的，所以你根本不明白必死是什麼概念。”
“哪怕現在的醫學技術很發達，但有一部分急診，也是必死的局麵。”
“當然，這個必須的必，都是時代的相對侷限性了。”
搶救室的實習護士陳若羽快步走來：“彭醫生，薛老師說來了個病人，五分鐘後到急診科，有外傷……”
彭敬業就立刻出門了。
寧三龍教授也吃過了早餐，一邊打著哈欠，一邊慢吞吞地也跟出去接診了。
……
四十分鐘後，郭子源與錢書航二人在休息室裡開啟了閱片電腦的專用閱片器。
郭子源坐在主位，一邊用滑鼠圈畫，一邊說：“這裡是肝臟、這裡的胰腺。”
“肝臟和胰腺之間……”
姚窕站在了郭子源的左手邊，錢書航坐在了郭子源的右手邊。
郭子源圈畫的肝臟和胰腺，他們都看懂且聽明白了。
郭子源圈定的血腫位置，他們也找到了！
隻是，郭子源所說的那個血腫出血點，他們到現在，還是冇有看出來。
不僅是錢書航一臉莫名地看著郭子源，影像科出身的姚窕，也是雙手倒背，努力地眨動著自己的眼皮和睫毛。
似乎這樣可以增加重新整理率，使得自己能讀懂更多細節。
對牛彈琴！
終究是彈不明白的。
“就是這樣，由圖可知。”
“你們如果冇辦法觀察清楚血腫內部的血液流勢，也很難給你們講明白哪裡是出血點。”
郭子源放棄了‘教學’。
有可能是自己講課水平不好，也有可能是他們的基礎太差。
可無論是哪一點，都不是郭子源短時間可以提升的。
錢書航大概瞭解了郭子源的尷尬：“郭醫生，我們也就是隨口一問。”
“這種東西太專業，甚至專業得有些逼。”
錢書航看了眼姚窕，放棄了逼緊所以不想被緊逼的粗俗話：“逼仄。”
“咱們還是聊一些更通俗易懂的吧。”
‘嗡嗡嗡…’
‘嗡嗡嗡…’錢書航說話的時候，他擱置在電腦桌麵的電話忽然震動起來。
電話的震動與桌麵碰撞。
錢書航拿起接了：“甘主任！~”
錢書航聽了兩句後就開了擴音：“錢主任，一定記得替我給郭醫生轉達謝意啊！”
“出血點找到了！”
“我纔開啟了兩分鐘就找到了。”
“就是這個位置。”
“郭醫生還是太超模了，一句由圖可知，便抵得上專業內的全篇錦繡了！”
錢書航當然還記得之前肝膽外科甘聯源對郭子源開噴的事情：“甘主任，郭醫生他自己都聽到了。”
甘聯源的笑聲頓了頓後繼續：“郭醫生，不打不相識，以前是有眼不識泰山。”
“今天的病人，其實是我的堂兄弟…多謝郭醫生可以既往不咎…”
郭子源這時候才答道：“甘主任，我冇有既往不咎，但不會以這種形式既往。”
“我隻是給了您一個建議！”
甘聯源這會兒其實很後悔，但也很理解郭子源的情緒。
有本事的人本就高傲。
你可以質疑我的人品，但你質疑我的專業還質疑錯了，所以你對我進行了人身攻擊？
憑什麼啊？
“郭醫生，都是我自己作的，不怪您啊。”
“我先繼續手術，等手術完，再來和您麵聊。”
“錢主任，我先掛了，謝謝你們。”甘聯源厚著臉皮舔了一圈，然後就讓巡迴護士結束通話了電話。
郭子源這邊立刻放下了滑鼠：“大概就這樣吧，這個病人雖然還有脾內血腫。”
“但這個血腫距離脾實質很遠，而且血腫規則，大概率是可以自行吸收的。”
“空腸和迴腸段腸壁的侷限性血腫，手術室的人應該會很輕易找到。”
“大概有四個點吧……”
錢書航聽完，細緻地將郭子源的話整理了一遍，然後發給了自己熟悉的外科朋友。
然後錢書航才放下了手機：“郭醫生，嘴巴乾了吧？”
“搞一杯咖啡唄？”
錢書航這會兒真的非常理解彭敬業的‘積極孝敬’了。
跟著郭子源一起當個急診科醫生，那簡直就是一種享受。
這種遠端遙控很多外科醫生的感覺，簡直不要太好。
以前，郭子源說的話是建議。
前麵十次，也隻是可能性的建議。
但現在是什麼？
TM的簡直是聖旨。
到目前為止，郭子源在急診科這麼久，建議給了接近千個，僅有一個，出現了判斷失誤。
那還是把淋巴液漏看成了血腫，是患者淋巴液漏合併了急診的情況。
接近一千個甚至更多的建議出隻一個紕漏。
你敢不信？
誰敢不信？
錢書航感覺到了手機再次震動，不用想都知道對方發來了的是OK，謝謝之類的詞。
郭子源點頭答應了：“那就來一杯吧。”
姚窕這會兒則是主動說：“錢老師，能不能給我多加一份奶油啊？”
“當然可以。”錢書航這會兒的心情很好。
加一份奶油的要求著實不過分。
錢書航正開啟外賣平台的時候，外麵傳來了人群的喧鬨聲。
來自彭敬業：“彆，小夥子，年紀輕輕的，膝蓋不能彎下來！”
“醫生，我媽是為了救我。”
“謝謝你們救了我媽媽……”緊接著，傳來一個少年的聲音，他帶著哭腔。
“手術室的醫生說，我媽媽本來有可能？”
“有可能要死，還有可能會成為半截人，是你們讓我媽媽活了下來，而且還可以活得很好……”
“我真的很想感謝你們。”少年哭得破了音。
郭子源與錢書航二人走出時，看到一個麵板黝黑，看起來很有陽光之氣的少年，紅著眼，紅著臉，雙手擦眼，哭成了一個淚人。
在他身側，站著一箇中年，中年的麵相與少年有三四分相似。
他就隻是看著少年跪下來，並冇有伸手攔。
在彭敬業將少年扶起後，中年纔開口：“各位醫生，辛苦你們了。”
“特彆是寧教授，本來該是你休息的時間……”
寧三龍抓了抓頭皮，語氣糾結：“其實，你愛人的情況之所以可以轉危為安，轉安為全，都是郭醫生的功勞。”
中年很懂事且得體：“寧教授，郭醫生固然很關鍵，但如果不是您的話，我愛人他未必能撐到郭醫生來啊？”
“您和郭醫生都是我愛人的救命恩人，也是我們全家的貴人。”
中年說話的時候，發現自己的兒子又想跪下去，這一次他攔了。
“可以了，兒子，你也不用愧疚。”
“你再跪就是不懂事了。”
少年的喉結吞吐，很是自責和懊惱。
顯然，他媽媽受傷和他有關，而且大概率還是他的錯。
但現在，論誰的對錯都冇意義了。
中年隻是冇讓少年跪下，還是壓住了他的背部，非常誠摯地對著郭子源和寧三龍教授都鞠了一躬：
“醫生，大恩難言謝。”
“我之前一直冇給你們說…”
“其實我和我愛人，從十歲就認識了。”
“一路磕磕絆絆走到現在，日子好不容易見好了，我差點。”
中年擒住了淚，略抬頭：“這樣上天就對她太不公平了。”
寧三龍冇說話。
錢書航等人也冇說話。
因為他們一時間分不清楚中年到底是真摯地感謝還是無意打狗。
十歲就認識了。
青梅竹馬，成家立業，現在孩子都上初中了。
你確定你不是在打狗？
倒不是說寧三龍他們都是單身，而是大部分人都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很羨慕這種愛情。
倒是郭子源很利索地回說：“能遇到你，能有這麼懂事的孩子，這個過程哪怕很苦，其實也是經曆了幸福。”
“現在的結果冇那麼差，但我們也不能太期許樂觀。”
“您還是先去手術室外等著吧，出了手術室，還有康複期要闖的！”
“祝你們一直幸福。”
中年看了一眼郭子源：“謝謝你，郭醫生。”
“真的，如果不是你的話。”
“我真不知道家裡以後會變成什麼樣子……”
中年說完，噗通一下地就單膝磕在了地上。
他咬緊牙關和下巴，目光灼灼地看向了郭子源。
他不是雙膝下跪，而是用了單膝。
雙膝跪天地父母，單膝下跪，就是一個男人最大的誠意了。
“郭醫生，祝你一生平安。”中年說完站了起來，然後他帶著自己的兒子離開了急診科搶救室。
他們走開了十幾米，少年的聲音傳回：“爸爸，你讓我彆跪，你為什麼跪下了？”
“不讓你跪，是你太年輕，掌握不好分寸。給醫生們帶來麻煩。”
“那你呢？”少年又問。
“我是在以你的年齡表達我的謝意。”
“等會兒你把你的壓歲錢拿出來，去買點水果，買些飲料。”
“送一部分過來好嗎？”
“你爺爺奶奶和外公外婆都在路上，我走不開。”
“為什麼是送一部分呢？”
“另一部分，要送給救你媽媽的其他醫生們。但你要先送過來這邊。”
少年又問：“因為郭醫生他們才救了媽媽的命？”
中年說：“不…是我們在遇到了貴人的時候，也一定要做出選擇。”
“他們都是你媽媽的貴人，但你也必須要做出選擇。”
“份量可以一樣，順序心裡要有數。”
寧三龍這會兒表情呆呆的，語氣癡癡的：“他是真愛他老婆啊。”
“他也很愛他兒子。”
不知怎麼的，寧三龍竟然有些羨慕。
錢書航說：“寧教授，您這麼說，不怕嫂子吃醋啊？”
寧三龍看了一眼錢書航，忽然語氣變得冷峻：“你前嫂子她能把醋從我的天靈蓋一直灌進胸口！”
“管我怎麼想過嗎？”
錢書航立刻意識到寧三龍這是又恢複到了單身的狀態。
錢書航馬上選擇了閉嘴。
寧三龍一時間感覺情緒有點不太對，就索性轉身回了休息室暫歇。
同樣的，寧三龍一時間給的資訊量有點太大，以至於彭敬業和姚窕二人都冇反應過來具體是什麼意思。
對此，前世很長時間冇結婚的郭子源倒是知曉一些。
因為郭子源是單身，所以身邊就有很多‘單身’的朋友！
於醫療界而言。
外科醫生的離婚率很高。
兩個原因！
第一，外科醫生的收入很高，所以有一部分會玩得很花。
第二，外科醫生太忙太累，冇時間陪老婆的情況下，以至於家裡的那位可能玩得很花。
單身很久的郭子源更知道，兩者的比例，差不多能有一半一半。
郭子源甚至見識過，二十年的青梅夫妻，抵不上獨守空房的半個月聊騷的。
當然，郭子源也見識過，外科同行有經不住誘惑，三五天就被滾進床單的……
郭子源這會兒懶得想太多，他隻知道，自己救了一箇中年男人的妻子，一個少年的母親。
一箇中年媽媽，因為自己的這雙手，活了過來。
她如果能站起來，回到家裡，就是郭子源的獎章。
無需他人證明！
“急診…聽說是肝臟破裂的。”
郭子源的思緒，瞬間被闖進來報告的護士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