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泰的目光依舊追隨著那隻終於被美人用團扇撲住的彩蝶,漫不經心地擺了擺手,聲音懶洋洋的:「不見。告訴他,有什麼事兒,留到明日早朝上再說。朕光明磊落,事無不可對人言。最討厭那些背後嘀嘀咕咕、說三道四的。」
小太監略微遲疑,又低聲道:「陛下,南宮大人說……此事關係重大,有些細節,恐……不適合在朝會上公開奏對。」他試圖委婉地提醒,有些密奏和私下溝通,是君臣之間的常態。
周泰終於轉過頭,瞥了那小太監一眼,眼神裡沒什麼溫度,語氣卻帶著一種「正氣凜然」:「不適合?有什麼不適合的?朕一身正氣,仰不愧天,俯不愧地。他南宮度要奏報的,難道是見不得人的陰私詭計?若真是為國為民的諫言,哪怕是要死諫,要撞柱子,那也得等早朝,當著文武百官的麵,撞出個響動來!那才叫忠臣風骨!」
他頓了頓,看著小太監有些發白的臉,忽然覺得有些厭煩,衝侍立在涼亭外的帶刀侍衛揮了揮手:「來人,把這不知規矩的東西拖下去。換一個……嗯,換一個不識字的來伺候。什麼東西,也敢替外臣遞話?還想插嘴朝政不成?」
兩名侍衛默然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那嚇得魂飛魄散、連連告饒的小太監,迅速拖了下去。
耳根清淨了。
陽光正好,美人如畫。
享樂,纔是正經事。
南宮頤陰沉著臉,腳步重重地踏出宮門那高高的門檻。夕陽將他的影子拖得老長,映在光潔如鏡的禦道石板上,卻照不亮他心頭的陰霾。
宮門外,幾個早已等候多時、穿著各色官袍的言官同僚立刻圍了上來。
他們或是禦史台的同袍,或是六科給事中,都是清流言官中的活躍分子,也是此番彈劾肖塵、反對東南新政的急先鋒。
這些人明裡暗裡聚在一起也有月餘了。是該有個結果的時候了。
「南宮大人,如何?可見到陛下了?」一位姓王的禦史急切地問道,眼睛緊盯著南宮頤的臉色。
「陛下聖意如何?可曾垂詢東南之事?」另一位給事中也湊上前。
南宮頤停下腳步,目光掃過這些同氣連枝的同僚,胸口那股被拒之門外的鬱氣混合著對時局的焦慮,終於爆發出來。
他猛地一甩袖袍,帶起一陣風,聲音因為激動而顯得有些尖利:
「見?陛下根本不願見我!說什麼『事無不可對人言』,要奏對就等明日早朝!言路不通,下情不能上達,政令不合,卻阻塞忠諫……哼!」他終究沒把最後兩個字說全,但那聲冷哼裡的意味,在場眾人都聽得明白——昏君!
旁邊的官員嚇得臉色一白,連忙上前一步,壓低聲音勸阻:「南宮大人!慎言!慎言啊!宮門重地,隔牆有耳!」這話要是傳出去,罪名是跑不掉的。
「慎言?都什麼時候了,還慎言?!」南宮頤非但沒收斂,反而更加激動,抬手指向那森嚴緊閉的朱紅宮門,聲音因憤懣而顫抖,「東南已然生變,苛政猛於虎,新法亂如麻!長此以往,國將不國!可陛下呢?躲在這深宮高牆之內,隻顧著……享樂,哼!」他還想說什麼,但終究還是嚥了回去,換成了更含蓄卻更嚴厲的指責,「天下將傾,猶自高臥!我等身為言官,讀聖賢書,若此時不言,不爭,要我等何用?要這禦史台、六科廊何用?!」
他這番話說得痛心疾首,配上那副憂國憂民、幾乎要泣血的表情,極具感染力。
周圍幾位官員也被激起了情緒,臉上紛紛露出焦慮與憤慨。
「南宮兄所言極是!可……可眼下該如何是好?」那位王禦史連連跺腳,他是真急了,「那逍遙侯在東南的動作越來越快,陪陵城已成其私產典範,如今新政似有向周邊數縣蔓延之勢!並虹、臨江等地,已有士紳來信訴苦,說是佃戶不穩,租稅難收,甚至有刁民聚眾抗租,舉家逃離!這……這逍遙侯到底想乾什麼?他要把東南變成什麼樣子?」
「想乾什麼?」南宮頤猛地轉過頭,鷹隼般的目光銳利地刺向王禦史,語氣帶著譏誚和警告,「王大人,事到如今,何必還揣著明白裝糊塗?他肖塵想乾的,從來就不是簡單的懲治貪官、剿滅海盜!他是要斷我們的路!絕我們的根!」
他環視眾人,字字如刀:「他打擊沿海與海盜勾結的豪族,清查胥吏世家,是在剪除我們在地方的勢力!他推行那套亂七八糟的『新稅製』,壓低田賦,清查隱田,分田到戶,是在收買人心,動搖我們立身的根基——土地與佃戶!他興辦什麼書局、教習院,把那些本該是我們士紳的經典學問,廉價散播給泥腿子、匠戶、甚至商賈之流,是在掘斷我們千年傳承的文脈與清貴!」
他每說一句,周圍官員的臉色就白一分。這些都是他們心知肚明,卻不願、或不敢在明麵上徹底捅破的窗戶紙。
如今被南宮頤**裸地揭開,隻覺得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這人一旦讀了書,就算當不了官。那也不再是他們說什麼就是什麼了。
「對付幾個不聽話的沿海小世家,殺雞儆猴也就罷了。」一個身材乾瘦、來自戶部的員外郎忍不住憤憤介麵「可改稅製,那是動搖國本!還有那書局!聖賢經典,微言大義,何等寶貴?是那些泥腿子想看就能看的?長此以往,尊卑混淆,貴賤不分,我千年文脈禮教,怕是要毀於一旦!」
「是啊,是啊!」眾人紛紛附和,臉上寫滿了對「禮崩樂壞」的恐懼和對既得利益受損的痛心。
「那……那眼下究竟該如何應對?」王禦史再次問道。
南宮頤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知道,必須拿出切實的對策。
他沉聲道:「既然今日不能麵聖陳情,那就在明日早朝上,當著文武百官的麵,把事情挑明!就算動不了逍遙侯本人,也要讓陛下下旨,罷免了他在東南的爪牙——那個李渭!」
他頓了頓,看向眾人:「王大人,你去聯係都察院的幾位老都憲,務必請他們明日表態支援。李大人,你是戶部的,對錢糧稅賦最熟,明日奏對時,要多從『國用匱乏』、『動搖根本』入手。趙給事中,你去通政司看看,最近是否有東南百姓(當然是『良善士紳』)的訴苦狀遞上來,若有,立刻抄錄,作為佐證。」
他最後看向皇宮方向,眼神陰沉:「我現在就去拜會禮部錢尚書和吏部孫侍郎。此事關乎士林清議、官員考成,他們兩位,總該說句話了。諸位,此時已不是計較門戶私見的時候!任其胡鬨下去,我們誰也討不了好!明日早朝,務必同心協力,促成此事!」
「南宮大人放心!」幾位官員紛紛拱手,臉上重燃鬥誌。
夕陽餘暉中,這幾道身著官袍的身影在巍峨的宮牆下匆匆分開,朝著不同的方向疾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