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似乎很滿意掌櫃的反應,嘿嘿一笑,從身邊提起一個用粗藍布層層包裹的長條狀物件,小心翼翼地放到櫃台上。「掌櫃的,您給仔細瞧瞧,掌掌眼。」
包裹不小,看著分量不輕。但這人一直提著。顯然也是有點功夫在身上。
掌櫃收斂笑容,神色鄭重起來。
他先淨了淨手,然後才慢慢去解那藍布包袱。布結係得很緊,他耐心地一層層剝開。
剛露出裡麵物事的一小截,掌櫃的動作就猛地頓住了。
不對。
很不對。
那不是象牙該有的、略帶溫潤的黃白色,而是一種冰冷的、近乎半透明的瑩白,光線落在上麵,竟反射出類似上等冷玉般的內斂光華,毫無骨骼的滯澀感。
掌櫃的心跳漏了一拍,手下動作不自覺地加快。
他三兩下將剩餘的藍布徹底掀開——
一截長約三尺有餘、弧度優美、上粗下細的物件,完全暴露在當鋪昏黃的光線下。
它通體瑩白剔透,質地細膩無比,表麵光滑如鏡,毫無普通骨骼或象牙應有的細微孔洞或生長紋路。
尖端收束如匕首,寒光隱隱;根部則是參差不齊的斷裂麵,像是被某種巨力硬生生砸斷或拗斷。
斷裂處並非骨質的疏鬆,反而呈現出一種奇異的、類似晶體的細微棱麵,在光線下折射出細碎的、冰冷的光。
「嘶——」掌櫃的倒吸一口涼氣,像是被那光芒刺痛了眼睛,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大步,後背差點撞到後麵的博古架。
那人見掌櫃如此反應,臉上的得意簡直要溢位來,挺了挺胸脯:「怎麼樣?掌櫃的,沒唬你吧?是不是像玉石雕出來的?這品相,這成色,絕無僅有吧?」
掌櫃穩住心神,用力閉了閉眼,再睜開,死死盯著櫃台上的東西,喉結上下滾動了幾下。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搖頭,聲音有些發乾:「貴客……這東西,確實皎若玉石,不像凡間之物。但是……它,它不是象牙啊!」
「不是?」那人臉上的笑容僵住了,「騰」地站起來,聲音拔高,「掌櫃的,你莫要誆我!不是象牙它能是什麼?你們當鋪的規矩我懂,想壓價是不是?可也不能睜著眼睛說瞎話啊!這明明就是……」
「絕非壓價!」掌櫃連連擺手,打斷了對方的話,臉色異常嚴肅,「正因為它不是象牙,可能……比象牙貴重百倍、千倍不止!也正因為如此,我才說,它確實不是象牙!」
「不……不是?」那人也被掌櫃異常嚴肅的態度鎮住了,臉上的囂張氣焰消退,取而代之的是真實的困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慌張,「那……那這到底是個啥玩意兒?」
掌櫃沒有立刻回答,他又仔細端詳了那東西片刻,目光尤其在它的弧度、尖端的光澤和根部的斷麵上流連。一個荒誕卻又無比契合的念頭,不可抑製地冒了出來。
他轉身,快步走回櫃台後麵,在一排上了鎖的抽屜裡翻找片刻,取出一個更小的錦盒。開啟錦盒,裡麵是一枚用絲絨墊著的東西。
掌櫃拿著那枚小東西,重新走到櫃台前,將它輕輕放在那根瑩白長條旁邊。
那人好奇地湊過去看。掌櫃手裡的東西,隻有一拃多長,通體暗黃,質地粗糙,尖端雖也銳利,但遠不如桌上那根瑩白之物懾人。
兩相對比,小的那個就像是桌上這巨大瑩白之物的……迷你粗糙版,或者說是「幼崽」的牙齒?
「你手裡這個……是這東西的……幼獸的牙?」那人更加糊塗了,「這到底是什麼東西的牙?這麼大?」
「幼獸?」掌櫃臉上露出一種近乎荒誕的表情,他小心翼翼地用錦盒裡的絲絨墊著,拈起自己那枚小東西,聲音乾澀,「我手裡這個……是一條在西南深山捕到的巨蟒的毒牙!是店裡壓箱底的稀罕物,當年東家花了重金才弄到手,用作鎮邪。」
「巨蟒的……牙?」那人先是一愣,隨即目光猛地轉向桌上那三尺多長、瑩白如玉、寒光凜冽的「長條」,瞳孔驟然收縮,「那……那這個……」
他的聲音開始發顫,指著桌上的東西,手指都有些哆嗦。
掌櫃迅速將手中的蟒牙收回錦盒,蓋上蓋子,恭敬的放了起來。
再看那個大的,彷彿那是什麼不祥之物。
他退開幾步,離櫃台和桌上那東西遠遠的,臉上再沒了之前的客套熱切,隻剩下毫不掩飾的驚懼和疏離。
「貴客,」掌櫃的聲音壓得極低,「您……您還是趕緊把這東西包好,帶上它,立刻離開小店!咱們就當……從來沒見過!這樁買賣,做不了!」
那人也被掌櫃這如臨大敵的態度徹底嚇住了。
他看看桌上那據說是價值連城的瑩白長條,又看看掌櫃那張寫滿「送瘟神」的臉,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掌……掌櫃的,」他嚥了口唾沫,聲音發虛,「您……您行行好,就算要讓我死,也讓我死個明白行不?這東西……難道是宮裡流出來的?是皇家貢品?犯了忌諱?」
「貢品?」掌櫃的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弧度,目光忍不住又瞟了一眼那瑩白之物,眼神裡混雜著恐懼、貪婪和一種近乎朝聖般的敬畏,「普天之下,能讓我想到這東西可能出處的……隻有一個地方,一個人。」
「哪?誰?」那人急問。
掌櫃抬起手,指向當鋪門外,聲音飄忽,帶著一種指引迷途者般的怪異腔調:「出了這門,往東走二十步,街角有個茶館。每日午後,那裡的說書先生,會講一套書,叫……《逍遙侯斬龍》。」
「逍……逍遙侯?斬……龍?」這位在江湖上也算小有名氣、專偷富戶、自稱「一陣風」的俠盜榮世達,隻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是被一記重錘狠狠砸中。
他瞪著桌上那三尺瑩白、寒光隱隱的「長條」
「我……去……」
榮世達狠狠地、長長地倒吸了一口涼氣,那涼氣直衝肺腑,讓他四肢百骸都僵住了。